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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後藤茶檎

[翻译小说] 【个人汉化】女忍忍法帖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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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7 17:36 | 显示全部楼层
原来是翻译作品啊!楼主厉害!加油!坐等更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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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城:駿府城
今川家 笔头家老
发表于 2012-9-2 18:05 | 显示全部楼层
忍法人鸟黐

【一】

——如今已然是清澈的冬日天气。太阳离开了云的遮挡,再度笼罩于日光下的原野里,一根根枯草也都精神地抬起了头,却不随风而动。旷野中的一切都好像结冰了似的闪着光芒、保持静止。

且不论倒在草上的阿瑶,连那两个寂然地望着她尸体的忍者也都像失去了生命似的一动不动。半晌之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真是有够危险的

干掉风伯的就是这招吧

也亏得是舍兵卫,要是我的话也会被干掉了

鼓隼人战栗着,随后拔出刀来。

还是先把首级割下来吧

说着便走近阿瑶的尸体旁。这是跟服部半藏约好的送给大御所的礼物。

等等,隼人

七斗舍兵卫叫道。在他庞大的身躯上,巨大的男根仍露在外面,并无遮掩之意。

既然我的皮褪下来了,在还没有被溅到更多血以前——乘着还没有干掉的时候先给抹上



鼓隼人看到落在枯草上的大量糊状物,那是刚才舍兵卫所射出的精液,在大气作用下急速干燥,好似爬行在地上的蛞蝓一般发出银光。

七斗舍兵卫将其收集于掌中,涂抹在自己的男根上,隼人则是面无表情地瞧着。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舍兵卫本人了。隼人清楚,这个男人的精液暴露在空气中后便会越来越粘稠化得像胶水一般,能承受住人足甚至马蹄的踩踏。

之前,舍兵卫在被丸桥的镰锁缠住手腕的时候便是以脱皮的方式挣脱的。而方才,中了阿瑶的天女贝的男根也是通过脱皮才得以脱险。虽然看似是皮,实际却并非如此。那是涂遍全身的他自己的精液。普通人的精液中可凝固的成分还不到百分之十,但他的精液里却大量存在着具有强大粘着力的粘性成分。只要液体中具有异常粘着度的话,一旦便干,就会形成皮肤远远比不上的鞣革一般的强韧。舍兵卫的忍法之所以会被称为肉鞘的原因便在于此,他刚刚所说的我的皮也正是指的此物。

好了

看到舍兵卫补充了剥离的新皮肤、重整装束后,隼人再次朝阿瑶身边蹲下,可就在此时:

喂,再等一下

舍兵卫又喊道,同时其巨大的身躯迅速伏倒在草地上,而隼人也在回应之前先低下了身子:

怎么了

那家伙,过来了。——就是那个女乞丐

噢,长曾我部之妻么。——就是之前你从她那儿捡回一条命的怪力女吗

隼人笑道。

这回就交给我吧。以“百夜车”将其带入地狱

不行,那家伙是从西面来的啊,而太阳在东边。就算是你,没有影子的话也无法驱动百夜车吧。——咦,那家伙站住了,是察觉到了么

在草丛中快步行走的大个子女乞丐——丸桥突然驻足,巡视着四周。

阿瑶

如此叫道。看来并非是有所察觉,只是因为出来淘米的阿瑶一直未归,于是便一个人前来看看究竟。隼人轻声道:

舍兵卫,换个位置吧,绕到西面去

这当然是为了施展影之术。两人在草丛中疾走着,仿佛如水中畅游的鱼儿一般迅速。而这种不似生物所为的不可思议的动作完全没有惊动密生的枯草。

阿瑶

丸桥再次呼喊道,朝前方径直走去,又再次停住,而这次再也不动了,眼睛凝视着地面。她发现了阿瑶的尸体。——停住的影子向着西面伸长了有个五六米。

阿瑶,究竟是谁将你

干涸的声音从喉咙中拧出。

影子尖端依然纹丝不动,如风般的鼓隼人潜伏着,却猛然无声地剧烈向后退去。突然间刮起了一阵旋风,周围一带的草都在响声中被刮倒。那是从丸桥手中放出的镰锁,一挥舞起来,锁链的长度将六七米半径圆周内的草全都割倒在地。

············

隼人向后跳着,在草中低吟。

从他露出如此狼狈之相的位置来看,并非位于割草的范围之内,实际上距离丸桥还有个数十米。离开本体有六七米距离的锁头与本体的影子成正比,也就有了那么长的锁影。对于常人来说那是造不成任何伤害的影子而已,但对于隼人来说,那距离更长的锁影却能影响到圆周外的自己。多么的讽刺啊,可以斩的这种前所未闻的忍法百夜车,到头来却成了作茧自缚,甚至会召来被对方的锁链紧缚的结果。

不过丸桥倒好像并没有发现隼人的身姿,证据就是回旋了一周的锁链仿佛装了弹簧似的缩回到她的袖口,就这么在阿瑶身旁蹲下,发出不知其意的叫声,随后开始呜咽起来。



草丛中的七斗舍兵卫露出了笑容。

并非察觉,只是见到那具尸体后自然会有的警戒行为。不过隼人,这下你就会明白为何我会觉得那个女人很棘手了吧



就连百夜车也对付不了那个女的啊。看来还不如我啊

什么。······好吧,瞧着吧,我要将她的影子偷过来

隼人点了点头。

盗取影子——这是他曾经对阿福和千姬施展过的妖术。当时阿福的影子是在远处的土墙上移动,而千姬之影则是在高高的天井上移动。——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或是要将自己的本体现于对方面前,或是要让对方注意到她自己的影子,两者必选其一。正所谓影心一体,无论是愤怒还是爱欲,只要心有所动之时便会化作影而被盗取,且当意识到影时,影就会化为心而北盗取。也就是与所谓的见到幽灵的人类心理是一样的道理吧。心中的恐怖化作幽灵这种影子,而好似见到幽灵的错觉则会在心里唤起不合理的恐怖感情。只是,若想将影子变幻无常去话,当然就只能是在对方没有强大精神力的场合下才行得通,所以这招对丸桥来说是否通用还存有疑问。

丸桥站起身来,肩上背着阿瑶的尸体。

好,要上了。——舍兵卫,瞧着吧

隼人说着便待从草丛中现出身来。

等等隼人,别用百夜车了。看啊,那家伙正用锁链绑起背负着尸体呢

噢,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别放过了,舍兵卫

不,还是先等等。我现在想到了另一个方案

什么啊?

就算能顺利干掉那个女的,也不见得能在其断气前挖出千姬大人的下落。这么一来狐狸精们应该还剩下两只。——你不觉得这样一个一个地去解决就太麻烦了么

七斗舍兵卫解释道。正是如此。

那家伙到现在都还没发觉可算是意外之喜。跟着她寻找女人们的下落、查出那些家伙的老巢才是上策哦



【二】

——奇怪

最先歪过头来的是鼓隼人。

背着尸体的女乞丐沿着多摩川向南走去。——只见其垂着头,看上去迈着沉重的脚步,但实际上速度却快得惊人。若能准确观测的话就会发现,那是与多摩川的水流同样快的速度——而且在那水流上还漂浮着一艘无人的篷船。

但即使身为忍者的他们也没有意识到那一点,因为正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丸桥身上,配合她的速度紧追其后。这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难事,但要在渺无人烟的冬日原野中在对方察觉不到的情况下进行跟踪,他们就算是能做到,却也无暇顾及其他了。

怎么了,隼人

方才干掉的那个女人——是在淘米的归途之中吧。也就是说,那些家伙的巢穴应该是在附近才对。糟了。舍兵卫,那家伙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而且是在故意搅乱

怎么会——那个长曾我部的老婆虽然是个使奇怪镰锁的怪力女,但应该不懂忍法啊。那脚步并非忍者的走法。既然不是忍者,又怎么会察觉到我们的气息呢

虽这么说,七斗舍兵卫自己脸上也露出自信动摇的神情来。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追赶了有四公里的样子了。

就在此时,丸桥停住了脚步。路边是一座破旧的小屋,沾着煤灰的油纸窗上写着渡舟。太平记中有名的矢口渡应该还要再往南一些,那是以前连接丰岛江户与镰仓的渡口,在更下游的六乡已有架桥但至今依然还有许多渡口,而这里恐怕是近乡的百姓用来通行的船码头吧。由于是冬天,现在小屋里应该连守船人也不在吧,但却能见着两三艘舫舟。

他们终于注意到突然有一艘篷船漂至舫舟旁,篷顶下站起一个年轻的平民女子。

丸桥大人

她大叫道。



丸桥回应道。

已经可以了吧

说着,将绕在胸前的锁链持于手中,正待放下阿瑶的尸体。隼人和舍兵卫注意到,舟中的女子正是曾经在西城大奥中化为奥女中巧妙逃走的女忍者,同时猛然意识到那艘小舟一直与自己保持平行顺流而下来到此处,自己跟踪丸桥的行踪完全被小舟那边看得一清二楚,从而终于明白丸桥一定是用某种方法与那个女子合谋来了解这边的情况的。

丸桥大人,快乘上来

不,阿瑶都这幅模样了。阿眉——不可就这么逃走了。我根本不打算逃走,都已经特意引到这里来了。喂,大御所老头豢养的臭小子们,现身吧,快到这儿来

刚一回头,不等丸桥的呼喊,隼人与舍兵卫已经径直杀了上来。比起被骂来,倒不如说是为自己之前的愚蠢而恼羞成怒,两人的脸色显得苍白,但那擦着鼻尖掠过的锁链却将恼怒的他们像皮球一样弹了回来。丸桥已将尸体放在地上。

哟,那张脸,不就是之前在越谷的那个脱皮的怪物吗。好吧,已经不会再着那个妖术了。就拿这个分铜来打碎你的脑袋吧

吼叫的同时,锁链逆向回转了过来,铁球朝着舍兵卫的头颅飞去。

影子——快偷影子,隼人

好不容易缩回脖子,舍兵卫悲鸣起来。隼人皱了皱眉头。

影子在河里啊

丸桥背靠着多摩川。太阳已经升起,但依然在向东移动。河流在西面,丸桥的影子应该是正落在河里,可从那两人的位置却看不到。

把那家伙再往这儿引一引。向后退,舍兵卫

哎,等等,那样的话

舍兵卫点了点头,隼人看似鲁莽地大叫一声,随意地向前冲了出去。锁链向着他的身子横劈了过来。已然完全处于被攻击范围内的舍兵卫在下一个瞬间却突然消失了。不,并非消失,而是舍兵卫那巨大的身躯在即将被锁链击中的瞬间一登地面,跳入空中。

丸桥的镰锁画着闪亮的弧线捕捉无声地朝面前袭来的黑影,但却未见血花。如此魁梧却那么的轻快,七斗舍兵卫的巨大身躯斜着从丸桥头上越过,啪的一下立于船屋的屋顶上,并立即从手中掷出撒菱袭向地面上的丸桥。另一侧的鼓隼人的腕中也同时闪出撒菱的银光。

啊,这家伙——

将将避开左右的攻击,丸桥跑回小屋的隐蔽处。这是为了防止上下前后的夹攻。

背靠着船屋如女夜叉般立着的丸桥面前再次飞来了隼人的撒菱。她躲开了这次攻击,不,应该说是以为躲开了,但她的脸却顿时被痛苦所扭曲。隼人的撒菱钉在了映在板壁上的丸桥影子的好几个地方。

好!

隼人拔刀径直杀上前来。丸桥看上去已经无法动弹。很显然,她那隆起的腹部即将与胎儿一起被刺穿。

······噢噢呀

随着猛烈的叫声,丸桥摇晃着挣脱了出来。充满着满脸的苦闷扭曲了她的身体。——在隼人看来不可能之事却被她办到了,因为对于丸桥来说,即便是本体被撒菱钉住也能仅凭其怪力摆脱。不过,毕竟还是让镰锁已从两手中跌落,扭曲的身体撞进了船屋。



带着愕然表情看着这一切隼人再次赶了上来,一瞬间却不由得踌躇起来。丸桥一边撞着一边用拳头击打那块板壁,木板好似豆腐般地被砸出了个洞。她的手臂保住小屋的角柱,好像拔出木杖似的一下子将角柱抱了起来,顿时又有了武器。

············

隼人已然听不到对方在喊什么。躲避朝自己飞来的柱子的隼人在叫什么,丸桥想必也是听不到的吧。被拔去一根柱子的小屋仿佛积木般倒了下来。随着那巨大的声响,一片烟尘飘向蓝天。

舍兵卫

已经跳出十米开外的隼人疾呼道,他想起七斗舍兵卫应该正站在小屋的屋顶上。



【三】

覆盖住一角的黄色烟尘终于淡去。舍兵卫与丸桥就像两尊铜像似的面对面站在折断的柱子和板壁上。双方都并非赤手空拳,丸桥再次拾起镰锁,舍兵卫则不知何时捡起一扇隔门当作盾牌。

应该是在瞬间从崩坏的小屋中捡来的吧,不过面对那个可怕的镰锁攻击,这扇破隔门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隼人不禁捏了把汗。

别过来

舍兵卫低吟道。

隼人发现舍兵卫那巨大的男根正探出在隔门的阴影中,从那里喷出一条白浊的液体。——面对突然之间撒满整扇隔门的液体,就连丸桥也显得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由于被隔门阻挡而看不到舍兵卫的身影,一瞬之间也不知道那涂满隔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丸桥只是愣愣地用啥?这样的眼神盯着,不过她早已知晓这些男子会使一些捉摸不透的妖术,而且并不对此感到害怕。

一下子变得仿佛蜡一样半透明的沾满煤灰的隔门上映出舍兵卫的身影,愈发显出异样的银光,丸桥顿时清醒了过来。

胡闹,你以为那样就能防住这分铜了吗

一边笑着,一边将镰锁的分铜朝隔门掷来。分铜击穿了糊纸,她好像看到血与脑浆飞溅的样子。不过那真的只是幻觉而已,下一个刹那,分铜仿佛击中了兽皮似的反弹了回来。

噢噢,这样不就轻松防住了分铜么

隔门后响起大笑。从破隔门的洞眼里窥视着前面,舍兵卫将那奇怪的盾牌架在身前突、突、突地靠近了过来,又笑了起来。

这就是伊贺忍法人鸟黐——

丸桥跳开了,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惊得目瞪口呆。之所以会跳开,不用任何招数却只是以锁链横扫,全是由于惊愕所致。即便如此,按常理来说这锁链也应该能将包括隔门在内的面前一切都击个粉碎才对。可是隔门却丝毫无损,锁链猛烈地缠了上去,卷上半空。七斗舍兵卫已然跳到了边上。

丸桥试图将与隔门绕在一起飞向空中的锁链拽回来。平常的话,这条锁链几乎就能像活物一般挣开对象而回到手中,可与隔门一道卷起的锁链却好似被粘住了似的无法分开。

舍兵卫终于拔出刀来,这才是他所等待的良机。他全身都涂满了肉鞘,普通的打击根本无效,而视情况还能从中挣脱出来。只有这个怪力女的分铜非同一般,而且那身使锁链的高超技巧还能将其用得仿佛自己的身体一般灵活。万一脖子什么的被卷中的话,就算是他也无法脱皮了吧。不过,如今的丸桥已被夺去锁链的自由。

丸桥扔掉镰锁,再次拔出另一根柱子,不过这次确实有够狼狈。

阿眉

她大叫道。第一次听起来像是悲鸣的声音。

隼人,就是现在

同时舍兵卫也叫道。没有回应?回头一看,不禁愣住。

在这场奇幻般的死斗间,鼓隼人到底在干什么?

他在船屋旁的河川那里听到了那个真田女忍者,自然也是十分在意,但全部的注意力却被那个阿修罗一般的丸桥给夺走,无法顾及这边的情况。不过,还没等舍兵卫发出催促,就在那丸桥的锁链被一扇隔门夺去了威力的瞬间,他便已经行动了起来。可正待行动,双脚却顿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终于发现阿眉的身姿出现在河岸上,而且还是好似炫目日光下的雪精灵一般呈全裸之状。

什么?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那女人飘然地走过来,他却猛地跳开了。倒不是害怕,而是为了换个位置捕捉她的影子。在这种情况下,隼人不会去砍女子的裸身,而是通过斩切影子来使其闷绝,从而玩弄本体,这正是隼人的恶趣味。不过实际上可以说他是中了阿眉的蛊惑之网。

背靠波光粼粼的大河,两人如空中飞舞的花瓣枯叶一般无声地转移着位置。隼人绕到了西面,以笑眼望着女人,将刀身垂向地面。

——女人没有影子!

太阳明明已经升得很高了,影子应该是清晰地映在地面上才对,可那女人的脚边却没有。

发现了这个事实后,隼人哑然地抬起眼望去,只见无影的女忍者已经向他袭来,跨过垂在地上的刀锋抱住了他。柔软的手臂缠住隼人的脖子,两条腿则如蛇般绕住隼人的腰。——之前曾在京城从公卿的公主殿下、伏见及六条三筋町的太夫那里偷过影子,当时都颇为冷静的鼓隼人在此时却仿佛被美酒的轻雾笼罩,落入浑身的骨头都好像要融化了似的恍惚之中。他好不容易才没有让刀脱手,拼命挥动无力的臂膀。

居然,将我隼人

他一边试图咬断伸入口中的女人舌头,一边挥刀斩向对方的脖子。——这正是七斗舍兵卫回过头来望向他的时候。

但在舍兵卫眼中,只看到鼓隼人单独一人两脚张开站在那里,口中之舌血肉模糊,刀刃则横着朝向自己的喉咙。

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其横跃过来拨开隼人的刀。到底是赶上了还是太迟了?此时可谓千钧一发,隼人的脑袋差点就搬了家,咚地一下单膝跪下。虽然只伤到了表皮,但隼人这般的人物却如同刚从麻醉中醒过来似的放大着瞳孔。

隼人呆立在旁,七斗舍兵卫发现丸桥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地将阿瑶的尸体夹在腋下,另一手捡起镰锁,从岸边往河的方向渐行渐远,想要再出手已是不可能的了。依然粘着在锁头上的隔门被拖在后面,可现在隼人这幅样子又不能放任不管。他脸上终于浮现出败北的神情来。



河流上漂浮着篷船。丸桥将阿瑶的尸体放置在膝上,凝视着拖在河里的锁链,仍然粘着的隔门浮起。比起膝头上的尸体,丸桥的脸色更显苍白。这边也是一副惨败的表情。不过,比丸桥脸色更难看的要数坐在那里的阿眉。

船舷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普贤菩萨木像。——她一直都是会列置七尊菩萨像的,可那其余六尊都已落入水中。这倒不是因为船体摇晃所致。坂崎一党乃至黑锹众都轻易中了的忍法幻菩萨却对那些伊贺忍者行不通,可见其超人的精神力。为了找出并侵入他们心中铠甲的缝隙而凝神聚力,精疲力竭的阿眉的脸色,几乎就如同死尸一般。

篷船上没有撑船人,就这么随波逐流着。岸上立着的那两个忍者看上去终于只有豆点般大小,应是已丧失了追赶的气力。——突然锁链沉入水中,大概是舍兵卫喷在隔门上的奇怪液体被水稀释了吧。锁头之所以能与隔门分开也是因为双方距离拉开的缘故吧。



【四】

黑云翻墨连降白雨。平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到了十一月末的时候,特别是在早晨极冷的日子里,几乎瞧不见旅人的身姿。

西边大山上细雪已停,川崎宿场东面家家户户的屋顶却终于开始被猛烈的大雪所笼罩。)——四五个身影从川崎出发冒雪大步行走着。一片荒凉的景色之中,却忽见艳丽之红,又响起婉转的京腔。

仔细听来,是在发牢骚说不如就在刚才的宿场休息,而与此相对的则是一个男声以混杂着哀愿与威吓语气的声音表示很快即将抵达江户、里品川也只有二里路了。

这段时期每天都有这样的人群向东而去。江户到处都是粗野的男人,女人却很少。坂东武者所仰慕的京都女人便成为一种需求,而这群人就是应这种需求而被买来卖身或是被拐骗而来的京城女子。据说在这两三年以前,骏府浪人庄司甚右卫门提出申请在江户设立倾城町,并在大坂之阵后终于得到了官方的许可。

比起回应那些女郎的不平,人贩子倒是因大雪而闭上了口。

不,是没想到会下得这么大啦。那么就到那边那个地藏堂中去歇歇脚吧

说着,朝着隐藏于路边的地藏堂的方向率先走了过去。

雪下得越来越大,小小的地藏堂的庇护压根起不到什么作用。一个女的朝窗格中向里窥探后道:哎呀呀,有这么大一个金势大人(男根)在里面啊,夸张地笑出声来,大家也都感到有趣,一个个进入到了堂中。

女人所说的金势大人,指的是镇在祠堂正中近两米高的石柱,看上去跟男根别无二致,下方则围着草绳。石头上刻着道祖金势大神灵的字样。

嘿嘿,才刚到江户口子上就碰到了这么个吉利的神明啊。好好拜过哦

随手将门拉上的人贩笑道。堂中变暗了,雪光映在石制的巨根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光芒。

诶,怎么回事呀,这个金势大人看上去是不是好像在冒热气啊

说起来确实如此,这个大阳具上好像浅浅地缠上了一层白色的水蒸气。一个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将手伸过去抚摸,却很快仿佛要被吸入似的发出的叫声——手挣脱不开了。她急忙用另一只手想要推开,却又粘着在了石头表面。

奇怪

在见到又一个女人的双手被粘在上面分不开后,人贩大叫:别胡闹了,快给我正经些,一边转过眼去,被金势大神灵所吸引。

唔呼呼呼

头上传来好似抿嘴发出的笑声。

这个地藏堂很小,而且天井也不高,光线也不是非常暗,但谁都完全没有注意到那种地方居然会有人。可是,确实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天井上有什么在动着,好像凝集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形状,突然落到了地上。虽无发出声响,但却是个占满了堂中剩余空间的大块头男人。



两名女郎发出悲鸣,想要向大家求救,但头发和手臂触碰到的话都会粘在石制的性神上吧。

不光是出现了那个男人,这个奇怪的石柱愈发变得可怕。仿佛是被粘蝇纸捉住的蝴蝶一般,如果强行挣脱的话,就要承受连皮肉都会被剥下来直至露骨的痛苦。越是挣扎,头发和衣服就越是被粘在一起,眼见呈现出一副半裸的惨状来。在不知来历的恐怖面前,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来了。

女郎们,若想以阳根为业的话,首先就得记住别害怕这玩意儿

瞧着贴在大男根上扭动腰身哭泣的五名男女,七斗舍兵卫哈哈大笑起来。好似栗花那般恶心而又浓厚的气味充满堂中,舍兵卫突然以令人发毛的声音轻声道:

不过话说回来,不愧是京城的女人,又白又嫩,都是些美人呀。哎,抱歉抱歉,因为天太冷而恶搞得有些过了,不过难得如此,就顺便来热热身子吧

说着便要将嘴唇贴上来,而与此同时地藏堂外传来了声响。

舍兵卫,终于找到那些家伙了哦

你说什么?

有四个女人现在正渡过六乡桥朝这里走来。虽然穿戴着蓑衣斗笠,但却是就是那些狐狸精。——哦呀,舍兵卫,你在干嘛啊?

没、没什么,只是无聊的恶作剧罢了

七斗舍兵卫从地藏堂中跳出,站在外头的正是鼓隼人。两人在三言两语后达成了一致,踏着积雪向东方疾驰而去。

而那可怜的五个女郎和人贩,就这么一直被金势大神灵的法力给定在那里。



——藏身于武藏野的旷野中的千姬一行自那以后就好像消失于茫茫大地似的匿去了踪影。关八州的关所都被严格下命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孕妇,黑锹众们也是东奔西走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但仍然无法查知她们的踪迹。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下雪的季节,大御所预定待在江户城的日期早就超过了,最近传言很快就会回到骏府。

焦躁的鼓隼人与七斗舍兵卫始终坚持认为她们一定还在多摩川边上。当时,丸桥与阿眉所乘的小舟漂向下游的六乡,但千姬她们应该还是潜伏在他们最初发现阿瑶之处的附近吧。他们一时之间为往哪个方向追寻而犹豫,而结果却成为导致两方都没能碰到的重大原因,于是觉得:如果千姬她们逃脱了的话,就一定会前往上方(京坂一带)。就这样,隼人与舍兵卫交替着一个把守东海道,另一个则搜索多摩川沿岸。

是想乘着这场大雪逃走么

大概就是如此吧。那个大个子女人也在哦

哼哼

笑归笑,舍兵卫还是歪了歪嘴唇,他不知怎的想起了在多摩河原的那次决斗。虽是不分胜负,但对他们来讲却意味着败北,而且在那场死斗之后,他们一时间都被笼罩在一种浑身动弹不得的虚脱感中。——虽如此,直到今日都一直在拼命探寻其下落,完全看不出有感到恐怖的样子,但脸上还是多少有些面色难看。

七斗舍兵卫不知为何背着一柄唐伞,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其打开,与隼人并身冒着细雪前进。

在朦朦胧胧的雪中,从东方出现了四个披着蓑笠的身影。隼人仰望天空吐出舌头。

雪天里可用不了百夜车。舍兵卫,就看你的了

他指的是地面上没有影子。舍兵卫点头道:

交给我吧

他拔出背上的伞,大步向前走去。——就好像是才刚刚注意到这柄奇妙的唐伞似的。急匆匆地赶路的四个女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将这雪花看作是优昙华(指传说中的花)也太夸张了吧

唐伞下响起了笑声。三十步的距离一下子被缩短了。只见伞在雪上咕噜噜地滚着,这可不仅仅是普通的伞而已,很显然就相当于跟以那船小屋的隔门为盾是一个道理。

可是,那四个批蓑笠的只是凝然地站着。在距离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唐伞这边停了下来。

在阴暗天空下的大地上相对的四蓑一伞,完全见不着人类的肌肤,也听不见人声。双方之间只有飘雪画出白茫茫的卍字——简直就如同谜图般的奇幻光景。

突然间,四件蓑衣飞上了空中。才说见不着人肌,此时已有四个鲜嫩的女体立于细雪之中。

啊。······

谁都禁不住会被那瞳孔所吸引吧。舍兵卫不假思索地从伞上探出头来窥视,视线被死死地钉住,却突然被隼人拉了回来。

别看,这就是那个术啊。别被那些家伙给诱惑了。眼睛——快闭上眼睛!

为了不受那些暗影中白花的诱惑,两人闭上眼不禁咬紧了牙关。然而,即使闭眼仍能看到裸女在面前舞动,很快全身都沉浸在女体的喘息之中而几近忘我,就在这一瞬间,两人以非将其斩断不可意志力与之争斗,浑身痛苦地颤抖起来。而这种斩切女体的行为对他们来说也是最大的危机。

不,关键的是将眼睛闭上,若那个镰锁袭来的话?舍兵卫想到这里立即睁开眼,只觉寒风从头上吹过。他只道是见血的寒风吹来,本能地将伞挡在头上。

咦?

吹过只是普通的雪风。四个蓑衣人已行至前方远处。两人总算是从幻菩萨之咒法中挣脱了出来。

别放跑了,快追

舍兵卫合上伞,与隼人一道拔腿飞奔于雪上。其脚边的四尊普贤菩萨像被踏入雪中。

前面便是六乡桥。四个蓑衣人在桥前停住。只见桥上出现无数的枪影。

六乡川开始实行舟渡是在元禄的洪水冲垮了桥之后的事了,当时还驾着这么一座二百米的长桥。而此时,正有一排肃穆的的行列从江户方向款款而来。——透过雪,能看到行列抬箱上的金纹。

好极了

隼人大叫道。

是葵纹

既然是葵的金纹,那就是德川一族。不论是德川一族的哪位,如今应该都不会庇护千姬吧。千姬她们会站住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可是在下一个瞬间,那四个人影却迅速融入到了行列之中。果然引起了一阵骚动。

好什么啊,隼人,根本就是糟透了嘛

都已经追到这地步的猎物却要被夺走了吗

两名忍者都不禁咋舌。这简直是将他们置于不顾一切也要将其夺回的境地中,但对手是葵纹也就毫无办法,更别提细细想来这两人现在根本就没有立于其前的立场。

哎,行列前进了啊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朝这里过来了

很奇怪啊。等等,先观望下

两人蹲在路边的雪上,将前额帖于地面,从眼角瞥去。只见几百只脚踏雪为泥从他们跟前经过。抬箱、薙刀、枪、马、驾笼——跟随于这些前后的每个近侍都穿着防雪的斗笠和斗篷。

行列已经经过,两人抬起了头。桥那边别说是蓑衣斗笠了,连半个人影都瞧不着。

呃,那些家伙到底怎么了?

也不见在行列中啊

隼人与舍兵卫狐疑地对视着。很快,隼人低吟道:

看到刚刚与驾笼并排行走的人是谁了吗

恩,骏府的少主,左近卫权中将赖宣大人

难道说——?

震惊之下,两人一时之间无言以对,不久又同时发觉:

那位大人在雪中徒步行走的话,乘在驾笼中的又是谁呢?



【五】

——雪后是一片晴空万里。越过箱根,路也不再难走,行列整齐地下山。

被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纹、枪、薙刀所围绕着的德川赖宣骑在马上高声道:

三岛之南——仅半里处为泉头。此处以前曾为武田的支城,后由北条接手,现已崩坏而为废城,但那清水池的湖畔风光秀丽,父亲会将此处定为御隐居所确实是理所当然的啊

他身边仅有几名家臣而已,赖宣到底是在跟谁说话呢。与马并排前进的葵纹驾笼摇曳着。——

御隐居所的工事完成要等到来年春天了,不过在此之前——赖宣在名实上成为骏府之主乃是近日之事,还请稍等,只待时日到来,赖宣便会以己身作为后盾

少年向蓝天露出洁白的牙齿。德川赖宣时年十四岁。

后来被称为南海之龙而甚至连将军家光都对其有所忌惮的纪州大纳言赖宣乃是秀忠之弟、家康的第十子。

三十六年后的庆安四年,之所以会在那次由比正雪事件中被风评为黑幕,不仅因为正雪在生前经常出入纪州邸,而且事件曝光后还在正雪身边发现了数份大纳言亲笔的书状。大纳言为此而北召唤至江户城,接受了松平伊豆守手下老中的讯问。赖宣在这些书状全都被发现的情况下,仍然不慌不忙地表示:「此实乃可贺之事,已无需在意。其缘由是那些党人伪造大名之判所作谋书,忘却三代之御恩,其疯狂确可被疑为有所逆心,但仅因吾判遭仿便谓逆心,上样就显得有些多虑了。故禀报无事」

老中们无言以对。据说在他们退出时,酒井讃岐守招呼道:「扫部大人扫部大人,听到方才纪伊大人之言了么」,井伊扫部头停住脚步,缩着脑袋低声回道:「因此更显可怕」。

因此更显可怕,幕吏便是如此忌惮着赖宣的叛骨,而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显露出出类拔萃的英武,受到其父家康特别的宠爱:大坂之役前,其兄忠辉、义直皆立五面战旗,而这位赖宣却与将军秀忠一样都立七面旗;家康返回骏府之际,特别将这位公子留在身边。而且,家康还准备隐居到三岛附近的泉头时将骏府城及骏河百万石都让给赖宣,这是从以前就预定下来的,为此而做的准备工作也都循序渐进,所以无论家康在江户还有什么想要办的事,都必须得再回骏府一趟不可。先行一步的赖宣一行并非开道,而是正准备去接收那百万石的未来。



······那位赖宣大人居然会庇护千姬大人么

这就相当于与大御所大人为敌啊

一旦有失百万石就化为泡影了啊。实在难以相信

但也只有这样认为了。不然千姬大人与那些狐狸精们到底会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高空中传来低声的交谈。他们正立于交错的杉木林的暗处,而街道则从下面通过。这里位于三岛与沼津之间。

哎,不管怎么说都还是个思虑不周的年纪啊

说到底就是蛮干吧。十四岁的心思可是随风摆动的啊

——啊,来了

注意,别被发觉了啊

完全瞧不见身姿,但那确实就是七斗舍兵卫与鼓隼人的声音。行列进入了杉木林,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映在斗笠上。

千姬应该就在驾笼之中,而丸桥与两名女忍者则应是混杂在穿戴着斗笠斗篷的近侍里——虽然隼人与舍兵卫已经识破了这一点,但却无法一一检对面容,毕竟那是德川家公子的大行列。从六乡或前或后地追赶至此,终于想到了什么妙计。

就在队伍进入杉木林后,顶上突然响起了微微的哗啦哗啦声。以为是冬天阵雨的近侍抬头望去。

呀,那是

大叫起来。只见在树顶闪亮着的是无数的针。

保护好驾笼,有歹人

歹人出现啦

顿时骚乱起来的行列中,一个身影终于从驾笼迈出,那正是年轻的德川赖宣。从落在驾笼顶部的针向上看去,却连鸟雀都见不着,只能从树的空隙中窥到几片蓝天。

别惊慌,少主无事

赶上前来的老臣安藤带刀喝斥道,将赖宣推进驾笼内,下命道:

快,赶快先穿过这片杉木林

紧密包围着驾笼,行列很快急速地前行起来。

——远离吹针位置的杉木林中,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叶声里混杂着朦胧的低语。

喂,那驾笼中的不是少殿下么

说起来赖宣大人已经不在马上了啊

到底是什么时候换进去的呀。——

隼人,直到箱根为止行列的人数是多少

不包括驾笼中者的话共三百七十七人

舍兵卫在口中嘟囔了一阵后,终于开口道:

刚刚我数了一下,除掉赖宣大人的话,只有三百七十三人啊。少了四人

什么?

隼人不禁叫出声来。

从箱根到这里之间——那四人在哪儿消失掉了吗?

——就在行列穿过杉木林的同时,安藤带刀指挥铁砲队转了回来。铁砲队排成一列,枪口朝着空中射击,可高高的杉木林中连一只鸟雀都没有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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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川家 笔头家老
发表于 2012-9-7 19:54 | 显示全部楼层
忍法罗生门

【一】

十二月四日,大御所家康从江户城处罚,并于十六日抵达骏府。已经先行到达骏府的赖宣卿出迎至江尻。

江户与骏府之间四十四五里的行程要花费个十二天,与出府时一样,在一路上边放鹰边前进,但陪同的家臣们却发现大御所的样子显出一些奇怪的变化。那是一种极端的阴郁和令人不安的衰老。虽然总说七十五岁的老人又有衰老显得有些奇怪,但那种衰退的程度绝不是出府时能相提并论的。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喜形于色,还有一种能够震慑千军万马的诸大名壮气,让家臣们打心底里将其尊称为神君,可是在这趟归途中的大御所即便是在沿途进行鹰狩,其衰老与苦闷还是让他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被深深笼罩于其中。而且途中经过小田原附近的时候还遭遇了大雪,倍加了恶劣的心情。

回到骏府城后,家康也是在郁郁寡欢的思索下度过了数日,之后终于下命:

把服部半藏和黑锹众叫来

服部半藏急忙赶至骏府。仿佛已经下定了所有的觉悟,平伏于冰冷庭前的半藏满面苍白。

还没有找到阿千吗

家康粗声问道。半藏汗流浃背。

实在是非常抱歉

家康一时间沉默了。之后——已然认命了的半藏耳中好像响起了死吧的言语,或者实施处分的刀刃直接就会斩下来了吧。

算了。先不管那个了

这在了解情况的侧近家臣们看来,也是大御所气力衰退的一种体现吧。

之后家康命令半藏的是有关立即普请建造泉头隐居所之事。所谓的普请,现在已经泛指建筑本身了,而当时则意味着土木工程,指的是建筑工事。土木工事亦为黑锹众所管,召唤其头领服部半藏前来倒也正常,但在目前这种场合下,却是显得有些唐突的命令。很快即将迎来除夕,即便是在此之前决定下泉头隐居所的工事,也要到开春以后才能动工了。



身旁的公子赖宣惊奇地转过脸来。

父亲,这是为何。泉头的御普请不是要到来春进行、而且不由将军家方面参加的吗

正是为了不由将军家出面,老夫才将半藏叫来的

家康摇摇头,又表示泉头隐居所的正式普请是在春天开始,但之前还是要尽可能地做好准备工作。泉头直至北条时代还是座城,现在虽已无城,但其壕沟土墙石垣之迹仍然留存。家康出于一己之念而想要尽快将当地整备好,于是不待秀忠,以期通过自己的手来实行。

赖宣,看来老夫还是有些心急啊,也想要尽快将此城让与你。就当这是老人的急性子吧

家康笑道。从这里,家臣们也意识到大御所命不久矣,不禁黯然。

大御所的愿望不可违抗,服从其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命中注定要继承骏府城的赖宣在面对老父这种难得的慈悲时,这位十四岁的公子脸上却不禁露出狼狈之色。



服部大人服部大人

在突然被叫到后,身为黑锹一党头领的服部半藏也吃了一惊。

带着锄、锹、斧、铁锤、铁杠、木槌以及滑车和土筐急匆匆赶路的一行人,与以往无声无息的战斗部队黑锹众的形象相去甚远,却在往来旅人行走的大道上被如此很熟悉似地称呼。这里是在可以听到海声的东海道上,位于沼津与原宿之间的三本松。

一动不动站在路旁的两个男人的脸被包头头巾遮掩起来,眼中大咧咧地显出笑意。

啊,好久不见了呢

究竟要到哪儿去呀?

如此问道。

面对那两双眼睛,感到惊讶的不只是半藏。黑锹众们全都为之骚然,但并没人在瞬间便出手。

这也是当然的了,因为他们想起了在越谷轻易破掉服部外缚阵的那种超人的幻法。

哎,服部大人,还真是保住了脑袋呢

背着唐伞的七斗舍兵卫依然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瞧着半藏的脸,鼓隼人则是仰望着冬日里的蓝天。他实际上是为了以防万一而确认太阳的位置和云的配置,不过乍看之下好像就是瞧不起对方的样子。

其实前天我们在箱根山中看见服部大人拼命向西奔走。当时本想为前日之事而向大人打个招呼的,不过后来觉得大人是不是正在朝骏府而去,哎呀呀,咱们就担心大人其实是朝冥府而去,脑袋肯定是保不住了,为了探个究竟才跑来这里的

之所以会这样其实都是在担心服部大人啦。——不管怎么说服部家都是伊贺忍者的宗家嘛

一边说着,隼人将脸转了过来,已经是一副对那晚之事毫不在意的表情。服部半藏无语地瞪着两人。

既然首级还在身上,如今又以如此阵势折返回去,难道说是已经找到那些狐狸精了吗

那些锄锹道具——莫非千姬大人正在地底,要用那些来将其掘出么?

半藏并未回答两人半开玩笑似的问题。

你们这些家伙,一直以来都在干什么啊。在越谷的时候不是说要将狐狸精的首级作为礼物带回来的吗

这个嘛,虽然没有首级作为礼物,不过确实是已经干掉一个人了

什么?千真万确么

跟服部大人撒谎又有什么好处啊。所以说啦,真田的狐狸精还剩下两只,另加上千姬大人和那个长曾我部的寡妇一共四人,我们就是正在东海道上寻找那四个女子啊

隼人刚说到一半,舍兵卫将其打断,问道:

那么,服部大人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东海道——你是说她们在东海道上么

服部半藏睁大了眼睛。

出了关东可是到处都是关所啊。其中特别是在箱根,临盆的女子可不那么容易就能通过的呀

那可未必,我们也因此而搜寻了箱根以西的这一带

这回则是隼人打断了舍兵卫。

哎,先不提那个,看来服部大人此行并非为了千姬大人一事啊,要到哪儿去呢

此行乃为泉头御隐居所普请之事

半藏有些颜面尽失地嘀咕着,不过立即又追问道:

喂,你们是说千姬大人正潜伏在附近一带么

泉头?

这次是七斗舍兵卫无视了半藏的问话,与隼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哦哦,就是那个三岛旁的城迹——

如此低吟着,顿时沉默下来。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反复思考着。突然,隼人开口:

话说服部大人,之前大御所已经发话要诛讨我等,现在又如何了呢

那个嘛

半藏被对方眼中放出的妖光逼得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们能实现夸下的海口将狐狸精们全部诛杀的话,倒是可以向大御所大人上报

他之所以这么说,除了很清楚凭自己很难压制住着两个忍者之外,还想到他们毕竟是自己推荐上来的伊贺精锐,即便是大御所的命令,可以的话还是不想就这么杀了他们。

两人眼中的杀气褪去,露出笑容。

哎呀,这样才是我们的宗家嘛。就算是要与大御所为敌也不想跟服部家敌对呀

七斗舍兵卫如此道来。从他那肥厚的黑唇中以这种语气说出如此的奉承话来实在是有些让人恶心,不过想要平息大御所一度发起的怒火而再次找到通往荣华之道的话,就只有通过这个服部半藏不可了,从伊贺忍者与服部家的关系上来考虑,也绝不能有所悖逆。

半藏追问道:

比起那个还是先说说千姬大人她们的情况吧。你们认为那些女子现处何方

服部大人,有件很奇怪的事。其实就在一个月前,我等从江户沿东海道向西追踪着那些女子,可她们就在从箱根至三岛——三岛至沼津的道路中的不知何处消失了。绝对不会再往西了,连我们这种忍者的耳目都未能捕捉到其行踪,逃往甲州或伊豆方向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刚刚听到泉头这个地名,突然就有线索了

就在舍兵卫讲到这个地点的时候,隼人也将头扭向三岛的方向。

我刚刚不是这么说了嘛,难道千姬大人身处地底,要将其掘出才带来这些锄锹,其实原本只是开个玩笑,不过现在看来,倒不一定是玩笑话咯

一边说着,眼中放出了凌厉的目光。



【二】

冰冷的清澈水面上倒映出覆盖着白雪的富士山。这清水池位于三岛西南两公里的地方,是个南北一千二百米、东西二百米、最窄处仅有五十米宽的小湖。泉头就在这个小湖的岸边。北条五代记中提到回顾从前,北条氏直与武田胜赖交战之时,胜赖于骏州据四城,泉头城以大藤长门守、多田权兵卫尉、荒川丰前守为首,另置足轻大将市南、高桥等勇士,讲的就是这个地方。武田家覆灭后此处被北条氏接手,而在北条氏灭亡后二十五年就一直保持着废城的状态而原样无存,不过沿着丘陵还散布着不自然的土堆和坑洼,那都是原本的土墙和壕沟吧。各处的巨石经历了风雨的打磨,但仍能看出确实有人工的痕迹。

并排坐在湖岸水边巨石上垂着钓竿的六七个男子被突然从背后接近的一阵脚步声惊得站了起来。



带领黑锹众而呼喊着的正是服部半藏,跟在他后面的是一群带着铁锤、木槌的队伍。看到这些人垂钓的人们都吓得跌落了手中的钓竿,他们是近乡的百姓。

尔等可知此处周边即将进行大御所大人御隐居所的工事

诶,听说是从来年春天开始——

既知此事,却又为何于此池中钓鱼

不等回答,七斗舍兵卫便瞧了瞧张皇失措的百姓们的鱼篓。

呀,是鲤鱼么。还有鲫鱼啊,所谓寒鲤寒鲫现在就是时鲜吧

鼓隼人也转过笑脸来:

且问,你们在这一个月间是否看到有可疑人物出现在此池周围呢

可疑人物——是指什么人啊?

不似附近百姓的女子之类的

女子——倒不是女人来着,要说不是百姓的话,二十日前有十几个武士大人来此,将正在捕鱼的俺们给赶走。听说是从骏府来的武士,要为大御所大人和少主大人准备好进行两三日的鹰狩场所,但却一直没有进行的样子

隼人与舍兵卫无言地对视了一下。服部半藏这边也无从判断,他在被叫到骏府以前,对城中动向并不清楚,何况在隼人与舍兵卫诉说之前根本就没想到过德川赖宣这个名字。

真是一群混账家伙,不久大御所大人即将驾临此处,现在偷钓者赶快将鱼全部放生然后退下。从今以后再有盗渔之行便取其命!

半藏喝斥道。百姓们将钓竿弃于枯芦之中,仓皇失措地四散开来。

好,去寻找吧

半藏瞧着他们的背影,向部下抬了抬下巴下令道。不必说,之所以要恐吓百姓,比起钓鱼之事,其实主要还是为了搜索鼓隼人和七斗舍兵卫所说的千姬一行的潜伏场所,自然要将妨碍者全都赶跑了。

黑锹众们如同猎犬一般散开于湖岸一带。——数刻后——覆盖着石垣的枯萎藤蔓被扯开,石头被铁杠撬开、被槌子敲打,各个可疑之处都被锄锹掘开——黑锹众们充分发挥着他们的真面目。

夕阳西下,就落日映照逐渐变暗的同时,吹过湖面的风也变得如冰般寒冷。

没有啊

服部半藏嘟囔道。一副上当了的样子。

没有么

自己这边花了这么大力气去干,那两个伊贺忍者却仿佛以旁观者的面孔巡视着湖上的冷光。半藏露出极为不快的表情。

仔细想想,就算千姬一行是要潜行于这世中,也不会躲到这种废墟里来吧。至少不会一直都躲在这个地方。位于江户与骏府之间的这个位置极为危险不说,食物也得不得保证,根本就是无意义之举。

要怎么办?

什么要怎么办

别装傻,你们的约定——狐狸精们的首级啊

那个嘛,一定会得到的

他们那种过于平然的态度,让半藏多少还是有些不爽。虽如此,再跟这些家伙纠缠下去会有损忍者宗家的颜面,于是他换了一副极为辛辣的讽刺语调:

那么从明天开始就要进行此地一带的普请了。在普请完成前若还不能达成承诺之事的话,就只有将尔等的首级代替那些狐狸精的带回骏府去了

正是如此

半藏愤然转过身去挥手招呼部下,撤回到三岛的宿驿去。



【三】

月黑风高之夜,只有清水池上闪着几缕水光。冻人心魄的风在围绕着湖的杂木林与枯草间如笛般地悲鸣着。

隼人,还是没有任何气息么

还没有——应该会至少出来汲个水吧

真的是在这一带吗

恩。那个准备鹰狩地的行为很可疑。若那是赖宣大人所为的话,估计粮食补给也已经有了吧

我也听说是这样,但不管怎么想,那个少主会庇护千姬大人一行,总觉得很蹊跷啊

若只是赖宣大人倒还好了,那可是大御所最宠爱的公子哦。不知道是否真的是瞒着大御所这么做的,难道说大御所也知道此事——

心中又怜悯起千姬大人来了么

正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特别以追捕千姬大人一行为名而被派出来的我们不就是最大的傻瓜么

又不能再去确认一遍大御所的想法啊

话说回来,即便是大御所这么考虑,也不能放过那些家伙啊

没错。友康、风伯、一天斋的怨灵也不会允许的。而且不取下她们的首级的话也没有脸面回到伊贺去了

是啊——

鼓隼人在暗中露出笑容:

在取下首级之前,还要先将那些女子奸污凌辱,否则难平心中之恨啊

这样的话

七斗舍兵卫发出令人发毛的低吟。

还真想抱抱千姬大人。要是我的话,便可以鸟黐封其九穴,体内充满极乐而死。若能让我抚摸那个柔软肌肤的话,就是算是与大御所为敌也在所不辞

鼓隼人与七斗舍兵卫特意带来了黑锹众,从途中却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的理由便是这段对话。大分的话就是两个方面,对大御所的疑惑及对千姬的欲望。

可是,他们虽然确信千姬她们一行人就潜伏在这个湖畔的废墟里,但却未能探知正确的位置。——于是便让黑锹众们撤回,自己偷偷留下,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嘘——

隼人打断正欲出声的舍兵卫,他听到湖岸边传来脚步声。不只一人,虽然有意掩饰,但那确实有数人。

果然不出所料——

他们从灌木丛众蹿出。虽然没有星月之光,但他们还是清楚地捕捉到了正登上山丘的四个蓑笠之姿。他们悄然无声地追赶着,却目击到那四个影子忽然消失在了山丘的岩石之中。

钻进岩石中——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实上,那块岩石就好像是个枢户一样——旋转后打开。他们也已经想象到过这种情况,或者说是确信没有其他的解释了。不过无论是他们还是黑锹众都没能发觉居然会是在这种露出的山丘地表自然岩上,因为那实在是巨大得难以想象可以移动。

唔唔

两人站在岩石前仰望着。岩石上到处都是被捶打过的痕迹,而在没有感到任何反应后,就连黑锹者们都未能有所收获。如此巨大的岩石,仔细观察后还是可以发现与自然龟裂有微妙差异的纹理。

就是这个么。——

舍兵卫先是轻轻推了一把,但却纹丝不动。正待将其制止的隼人闭口不语,只见锷隐众中数得着的大力士舍兵卫用上了浑身的力气却也只是蚍蜉撼树。舍兵卫也是目瞪口呆。

这里是武田所建的城吧

那么,应该是信玄设计的么

茫然地抱着双臂的两人头上,黑暗中的寒风凛冽着。——就在这时,两人发觉到了奇怪之处:那四个蓑笠并非从这里出来,而是从这儿进去。那么,一直以来她们都是躲在哪里呢?

噢,动了啊。——

隼人与舍兵卫向后跳开。

他们沿着耸立的大岩壁静静地曲折前进,而不久出现在眼前的便是四个穿戴着蓑笠的身姿和另一个巨大的身影。在普通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这两人却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大个的身影正是长曾我部的未亡人丸桥。一个个看过来,······?令两人感到费解的是,加上丸桥在内的身影共有五个。

五个影子分别离开了岩壁,就在这时。

啊,请等一下

丸桥突然叫道。

有谁潜伏在暗中

不愧是她。不必说正欲行动的隼人和舍兵卫,那四个身影也猛然停了下来。隼人对舍兵卫低声说:

一个都不可放过。现在需要有影子,需要有火。舍兵卫,有没有易燃物?

好吧,那就烧这个

舍兵卫抽出背后的伞,啪的一下撑开来。就在镰锁的分铜顺着这个声音撕裂空气向此飞来的时候,距离十米开外的地方点起了火焰。

就连丸桥见此也不禁屏息。握着燃烧着的唐伞柄,舍兵卫如同不动明王一般站在那里。说时迟那时快,那把伞已经好似金蛾一样扑出火粉,顺着转动倾洒开来。舍兵卫的手掌与伞柄看上去仿佛是有绳索连接着,燃烧的伞乘风而起,飞舞于空中。

但见暗天之中有一火环!那火焰就好像是垂下的赤色天盖!

见此情况不禁发出啊啊!大叫的四人在望着其伞乘风而起的同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清晰地从地面上浮现出来。丸桥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前些日子她们被敌人的斩影妖术搞得狼狈不堪的事实还历历在目。

影子——影子!快退回来!

绝叫声在岩壁上回荡着。不明其意的四人仍茫然地站在那里,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僵直了身体。四个影子都被撒菱钉在了地上。

刹那间,鼓隼人杀到了四人面前。错乱时空的暗夜里的太阳很快便会消失吧,既如此,那四个被紧紧缚住动弹不得的四个斗笠人当中首先要找出来的自然便是千姬了。

只听到一生惊愕的叫喊,来自隼人口中。

——骏府的少主!

虽然脸上还被遮着,但已经太迟了。烧红了夜空的炎伞下,只见四名武士中德川赖宣那被疼痛与怒火扭曲了的面孔,同时也清晰地照出了鼓隼人的脸。火伞很快熄灭了,赖宣对眼前见到的人喝斥道:

是伊贺忍者吧

影子消失了,从奇怪的疼痛中被解放出来的三名家臣拔刀将隼人前后包围起来。舍兵卫的身姿则不知隐到了何处。

无路可逃。隼人他们以前在骏府城曾与赖宣见过面,在江户城的时候也曾打过照面。也无法抵抗。对手是德川家的公子。

居然敢对我无礼!不许动

隼人终于了解到方才那些蓑笠人是谁、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了。也难怪会搞混了,那些并非女忍者,而是从骏府来此的赖宣一行人。——隼人跪在自己并未拔出刀来的少年赖宣面前,狼狈地举起手来。

还请饶恕在下的无礼——没想到会是少主——我等只是遵大御所大人的吩咐行事,为追讨那些真田歹人而尽心尽力。方才所为,乃是将您误认为歹人了——

哪有这样的歹人!

就在赖宣如此说道的同时,隼人发现那个石门无声地打开、闭上,丸桥已经悄然消失了踪影。

那些歹人就在嵌入这岩壁的石门中

那石门又在何处?

隼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冷眼盯着赖宣的眼睛游走的地方。那个石门刚才凭舍兵卫的怪力也无法撼动,但少年赖宣的眼中却产生了动摇。



他低吟道。

前些日子在沼津附近对我的驾笼有无礼之举的也是你们吧。哼,不必说了,我心里都很清楚了。回到骏府城后再追究你们的无礼。站起来

隼人依然沉默着,只是用暗火般的红眼盯着赖宣。这不逊的目光好像将赖宣他们紧紧缚住,又看见舍兵卫则仿佛蜘蛛般地从大岩壁上爬过来,其股间垂着白色的粘着物——

隼人终于粗声道:

大人。······任凭少主如何追究都无异议,但我等乃是受大御所大人召来之人,要处分的话也一定得在大御所大人面前不可,只有这一点还请包涵——

这种显得有些无礼的分辩令赖宣稍稍变了脸色,但还是接受了:

哦哦,原本就是打算报告给父亲解决的么

一边说着,环顾四周。

喂,还有另一个同伴在哪儿?

舍兵卫如蝙蝠般地附在岩壁上,之前一直都隐藏着气息。

诚惶诚恐,在下在此

隼人终于站了起来,他发现舍兵卫已经用自己的精液将石门的轮廓给描了一遍。在人鸟黐的粘着下,这里即便经过两三个月的风雨吹打都已经不可能从内部打开了。

两人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随您前往



【四】

——元和二年正月,鼓隼人与七斗舍兵卫被迎进了骏府城内。原本已做好了可能会被打入大牢的觉悟,不过两人却被带到了本丸中的一个房间里,而且还有数名美貌的侍女相伴,待遇不可谓不高。前年夏天,他们被大御所从伊贺召至骏府城中之时都没有受到如此高规格的接待。

如此见来,很明显赖宣是没有将他们作为罪人来看待。那又是为了什么而将他们带到此城中来呢?他们被严格监视着,与秘密囚禁无二,看来住在西之丸的大御所并不知道这两人也并关在同一座城内。

一连数日,两人都将侍女们玩弄在鼓掌之间。赖宣特别选择了节操清高的女子,而且为了以防万一而下命一定要四五人一组进入房间,但在无声无息中便可侵犯影子的隼人的忍法百夜车的面前,她们在完全无抵抗的情况下就被拖入了梦幻般的恍惚之中。一旦经受过甜美的百夜车的洗礼,女人们便再也无法挣脱脖颈上的枷锁。自那以来,这间密室中的隼人与舍兵卫便被无声而显露出美得充满诱惑的缠绵姿态的女子们所包围,在这万花筒般的世界中无趣地露出笑容,若看到这番光景,赖宣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不管怎样,这么一来两人便无法对城内任何人告知千姬等人潜伏于泉头之事,亦不能说出赖宣悄悄离城前往该处的情况了。不过问题是,大御所到底是不是对此一无所知,总觉得他命令服部半藏匆忙施行泉头普请一事中别有隐情。事实上就算隼人与舍兵卫能够圆满地完成任务,若大御所原谅了千姬、再次容忍其愿望的话,在此事上暗中示意爱子赖宣处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如果赖宣是未经大御所允许擅自行动的话,这事情也实在是太重大了吧。若此事暴露的话赖宣就不是拱手让出即将到手的骏河百万石这么简单的了。

到了第十天,隼人突然说道:

舍兵卫,那些家伙的胎儿应该是在这个月里就会生下来了吧

是啊,不出意外的话

难道说——让我们待在这里吃白饭——赖宣大人是在等那个么?

舍兵卫望着隼人的连,笑道:

就算胎儿能从女人的小穴中出来,那些女人也无法从天然的岩穴中出去哟

隼人也笑着点了点头。他们如此顺从地任凭赖宣饲养在这里,其平然自信之源便在于此。隼人说道: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再去探查一下大御所的心思究竟如何呀

那么,如果大御所大人显露出饶恕狐狸精们的意思的话,事情就清楚了。我想要尽快动身,还是说再观望下情况么

他们之所以能如此坦然地等待,除了封住岩穴的自信外,城中自元旦以来一直忙于准备正月的仪式而无宁日的这一点也是重要原因。从京城禁里以及诸大名、寺社、豪商们的前来参贺者络绎不绝,无论怎样都没有这两人出头露面的余地。

其中亦能见到服部半藏的身姿——而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是在一月十三日的早上。隼人从本应被封锁的房间中脱出其实是抱着一种半开玩笑的心态,而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动机,仅仅是想要暗中打听一下那之后泉头方面的情况而已。

服部大人,真是恭喜了呢

在铠藏旁,毕恭毕敬地身着正装的服部半藏耳边突然响起了鼓隼人的声音,顺着声音能够寻见对面藏壁上忽隐忽现的影子,但隼人的本体却不知所踪。在了解其术的情况下虽不会为之而惊慌,但还是不禁了一下,才发现他居然身处此城之中。

隼人,已经向大御所大人谢过罪了吗

没错

隼人的声音中含着平然的笑意。

那之后泉头方面如何了?御普请也已经有很大进展了吧

——关于这个嘛

半藏点点头。方才走来是也是一副抱着双臂沉思的样子。

实际上,那个地方出现了可疑之事

哦,可疑是指?

我不清楚大御所大人为何会将那个清水池畔定为御隐居所,可那里总有难以释怀的怪事发生,事实上我就是为此而前来禀报的,但不凑巧的是——这么说有些怪吧——正值正月,在现在上报这种凶事还是有些忌惮,只好如此退了下来

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看来是相当令其操心之事。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自那以来,涉足湖畔的黑锹众中出现了发狂者。也不知将其称之为发狂是否妥当,间断着有三四人、不、五六人都是这样,好像变成了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蜷着双手,嘴里则是······

没有反应,等了半天都没有。

隼人

回头望去,映在铠藏壁上的影子已然消失,只听见初春之风吹过松枝的响声。

——鼓隼人已经回到了原来的房间中。这其间他的脚一步也没有踏到过地上,忽而跳上屋顶,忽而盘于轩下,忽而攀在壁上,完全没有被城士的眼睛所发觉。

舍兵卫,你的人鸟黐已经被破了哦

你说什么?

隼人将刚才从半藏那儿听来的话转述给愕然的舍兵卫,而且也提到之前他曾在千姬屋敷见到坂崎一党也是有过同样的怪异举止。

这么说,那就是——

也就是说,那些真田的狐狸精已经从岩穴中出来了,而黑锹众见到了她们,于是便将忍法施展到了那些黑锹众身上

可是,居然能打破我封印的石门啊

喂,舍兵卫,别忘了敌人当中还有那个叫丸桥的女人哦。那家伙超越人类的怪力,我们在多摩河原不久已经领教过了么

好吧,我去泉头瞧瞧

七斗舍兵卫跳了起来。被伤到自尊心而引发的怒火,使得他那巨大的身躯看起来愈发巨大。

我也一起去么

没事,我一个人就够了。若两人都消失的话,侍女们就会头痛吧。从这里到泉头只有十六里,明早之前就会回来的。就算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棘手之事,四五日间亦可传来吉报。在那之前,隼人,你就待在这儿哪也别去吧,拜托了哦



【五】

即便是在头领前往骏府后留守,黑锹众也不会为此而懈怠了自己的工作,但望着夕阳映照下的小路,也不禁生出想要回营的冲动。从泉头进入三岛的这座山前,在路旁叼着烟管的男子缓缓地站起身来。

喂,等等

如此叫道。黑锹众们当然知道此人便是七斗舍兵卫,而且早上还在骏府的舍兵卫到了傍晚便已在三岛现身,这也只有锷隐的忍者才能做到。他仰头望着天空:

收工得够早的啊

一边嘲弄似的笑了起来。一人露出厌恶的表情道:

不,这是有原因的,也是头领的吩咐。黄昏至夜间若在那池边晃悠的话,就会中了那个灭亡了的城中亡魂的诅咒,已经出现好几个发狂的家伙了

这事已从服部大人那儿听说了

舍兵卫突然正色道:

这是服部大人的命令,今夜各位要遵从我的指示。啊,倒不用这么多人,留下二十人左右,其他人回去便可

听到是半藏的命令,黑锹众们立时肃然。虽然这只是舍兵卫撒下的弥天大谎,但在黑锹众们看来,只要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的还是可接受的。于是便按其所言,留下了二十人,其余人等则返回了三岛。

那么,再去泉头那儿看看吧。就让我瞧瞧废城的亡魂什么的

他对动摇了的黑锹众们拍着胸脯:

有我在

这句话在他们听来仿佛比首领半藏之言还要可靠,也许是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这个锷隐忍者给镇住了吧。

舍兵卫之所以只留下二十人,也正是为了防备那个废城的亡魂。他让这二十人再次潜入泉头,每隔大约百米埋伏在清水池的周围。而在这夕阳尚未完全下沉的情况下,整个行动中却连一只鸟雀都没有惊起,不愧是七斗舍兵卫的指挥再加上黑锹众的精巧动作。



湖面闪着粉光,并非是水,而是昨夜里结起的薄冰。这些日子虽然放晴但却风大,蓝色的湖水已然不见,而在太阳的照射下各处都透出一种浅苍的薄光。

只见有女子来到湖畔以手指轻轻按压,将手指下的薄冰压裂沉入水中。女子将桶置于岸上,从中取出布来以水清洗。

其背后朦胧地现出七斗舍兵卫的身姿。他就这么一直盯着毫无防备的女子背部,却一动不动。

终于,女子在洗完后单手持桶站起,瞧见了立于丘岩间的舍兵卫。

哟,从那个石门里出来了啊

舍兵卫好像一副感叹的样子说道。女人把桶放在地上。

打破石门的是丸桥吗,丸桥还健在么。呼呼呼,还真是有些怀念呢。你也一样啊

女人脱去身上的衣物,与其说是脱去,在一瞬间她身上的衣服就好像是溶解了一般。那是阿眉。

七斗舍兵卫拔出刀来,咬牙切齿道:

使信浓忍法的——与伊贺的忍术斗法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阿眉那雪雾似的躯体立于刀刃之前。只见她的两条胳膊如白色的雌蕊般展开袭向舍兵卫的脖颈,也不管舍兵卫的刀刃就这么亮在其身后。一般人面对此般香艳场景恐怕被炫得定睛屏息了吧,不过那忍者却并未失去以利刃刺向女子的气力。这招曾经使得一个黑锹众刺向自己的胸膛,而鼓隼人则斩向了自己的颈皮。——

——这招可行不通!

舍兵卫大喊着,同时就这么抗着女子的裸体冲向湖岸,在方才女子击碎薄冰的附近,猛地斩了下去。

只听得嘎的一下尖锐响声,刀身折断了。缠绕在舍兵卫脖子上的裸体消失了,湖岸边除了折断的刀刃外还有被一刀两断的普贤菩萨的佛像,一起飞入空中。接着从湖面上传来的一声叫喊。

阿眉立于薄冰之上,上半身依然是一丝不挂。——刚才袭向舍兵卫的身影并未被埋伏在湖畔一带的黑锹众们所觉,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有七斗舍兵卫斩向蹲在水边的女子背部的那一幕。但在那一瞬间,他们见到挺着看上去就觉得沉重的肚子的女子却如同一根羽毛似的站在一触即碎的冰面上,不禁发出——噢噢的低吟而怀疑自己的眼睛。

令人惊奇的还在后头,身形倍于此女的舍兵卫也同样站上了薄冰。只见女子翻身在湖上奔跑起来,舍兵卫则追赶在其身后。简直就是蚍蜉的决斗。为抓捕可疑人物而来的黑锹众们此时却只有茫然地瞪眼望着,恐怕就算女子到了哪边岸上之时他们都还是如此仿佛被定了身似的出不了手吧。就在他们唉声叹气的时候,女子突然在湖心处停住了脚步。

一瞬间,同时站住的七斗舍兵卫的股间喷出了什么乳状物。白浊的液体在粉色的冰面上如箭矢般滑行,一直够到了女子的脚边。

女子意图再次行动,却被冻结在了那里。那是连悍马之蹄都能阻挡住的舍兵卫的精液。人鸟黐此时演变成了人捕黐。
女人

摊开手走近过来的舍兵卫笑道。
放声呼喊丸桥吧,不过那个大个子女人可到不了这里,镰锁的锁链也够不到。——还是说要叫唤另一只剩下的狐狸精么。那家伙也是忍者,大概可以渡过冰面来吧,可过来了也就是与你同样的命运。

他用单手猛地抱住阿眉的腰,另一手将她的裙裾撕开,按倒在冰面上,持续施加着压力。
喂,死前再瞧瞧这赤冰之湖吧,眼中只映出极乐净土么?看情况也不是不可以让你感受一下极乐净土的滋味哦

阿眉背后的冰裂开了,身体浸入到水中。而她并未一沉到底,而是悬挂在四肢着地状的七斗舍兵卫身上。在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壮丽落日景象中,一人于冰上,一人于水中,在这种状态下侵犯着女人的七斗舍兵卫不禁忘我地陶醉于其中。

——唔!

突然如此呻吟道,意欲放开其身躯。他是发觉到阿眉发动了天女贝的忍法,笑言早有准备。就在他以为能完全脱离的时候——然而两人的身体却怎么都分不开!

就在惊愕的同时,他四肢抵住的冰面也裂开了。一边听到龟裂声,他一边握紧了拳头想要奋力挣脱,但却怎样都无法摆脱那如同章鱼般柔软地缠住自己的肢体。下一个瞬间,随着薄冰的破片亮起,七斗舍兵卫与女忍者抱成一个小团沉入湖底的寒冰地狱。



埋伏于湖畔的黑锹众们见到了此番光景,但却不甚明白那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他们能明白,也无法前去救助舍兵卫。布满薄冰的湖中根本不可能让人游过去,再说即便是到了那儿,湖心中呈现出的蓝色人形水面愈发显得白浊,那层橡胶似的强韧的薄膜将地上与水中完全隔绝起来。

倾洒着红光的太阳终于落下。茫然失措的他们趁着夜色探寻着岩壁的细缝,却怎样都未发现有较大的洞穴。之后——这二十个黑锹众最后一个都没有回到三岛。

他们一个个蜷缩着手足、撅着嘴,而其肿胀的尸体与缠绕在一起的男女死尸一道浮现出已然呈现青绿的湖面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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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川家 笔头家老
发表于 2012-9-13 18:32 | 显示全部楼层
忍法梦幻泡影

【一】

一月十六日,一顶惣黑漆金莳绘的女用驾笼从江户方向进入三岛。近侍加上轿夫共有十几人,在尚且日高时就这么径直在三岛中穿行,一直来到町西之处。

啊,等等

驾笼中响起人声。近侍问道:

请问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恩,叫住刚刚通过的那个鱼贩

驾笼里的女子说道。这么说起来刚才来来往往沿街叫卖的百姓打扮的男子挑着的担子里确实是露出了鱼尾呢。近侍急忙跑去叫住对方,将其带了过来。

就觉得是鲤鱼,果然没错。······

女子打开驾笼的拉门,打量着鲤鱼。鱼贩的直觉告诉他自己此女的身份非同一般,立马跪拜在冰冷的道路上。盛满水的桶上遮盖着防止鱼跳出的细网,里面有四五尾鲤鱼,每尾皆有二三尺的样子,全都活着。

听说鲤可养精,大御所大人最好此物了。喂,卖鱼的,此鲤捕于何处呀

是从小浜池捕来的

农夫战战兢兢地答道。

小浜池?

所谓的小浜池,位于三岛西北处,富士山的融雪从地底流过,于此涌出而形成清冽之大池,百姓皆云此为这一带水田灌溉的源流。

哦哦,既是栖息于此水中之鲤鱼,应当愈发美味了吧。无论是料理后进献还是直接将整鱼献上,都是个不错的礼物啊。——

女子眼中熠熠生辉。

恩,将此鲤与桶一起买下,从宿场中雇佣人手,就这么一起前往骏府去吧

说着,关上了驾笼的拉门。——她正是竹千代的乳母阿福。

阿福正在前往骏府的途中。江户城那边的各项正月行事基本都已结束,于是前去向大御所拜年。不过,这并不是被叫去的,而是主动前往。虽然在丸桥之事上大御所并没有更多的处罚,但很明显为此而不悦,就算是为了不辜负一直以来大御所的信任,自己也是坐立不安,总想要做些什么来消除其疑心。

带着进献用的鲤鱼而来的阿福一行于十九日在兴津与率四五名随从的服部半藏擦肩而过。不过,阿福这边并没有注意到戴着斗笠的半藏,而半藏方面在仅仅一瞥这个运送着鲤鱼的女用驾笼一行后便头也不回地迅速向东而去了。

二十日,阿福抵达了骏府,但不同以往的是,未能立即得到面见大御所的许可。家康晚年的愿望之一便是能刊行编著于唐代而在中国失传于宋代的群书治要,他为了着手开展此事业,聚集了金地院崇传、林道春等学僧儒官,这数日来都在进行咨询探讨。

这样的话,很快就会疲劳的吧

在任何事上都不让人的阿福显得有些败兴地低语道。

将进献的鲤鱼送至厨房。就由我亲自来料理献给大御所大人吧

听闻阿福到来,京城的豪商茶屋四郎次郎走了进来。茶屋代代作为德川家的御用商人,握有朱印船、上方一带町人的御札支配等特权,而在另一方面,也是德川家的经济顾问,此数日待在骏府,却因大御所为前述之事而忙,正显得无所事事。

难道这么新鲜的鲤鱼,做成鱼生的话一定不错。噢,而且之前榊原内记大人还献上了两尾大鲷、三尾方头鱼,将其沾上胡麻油再用上蒜而成的南蛮料理如今正在京城流行。呀,要不还是由我自己来指导如何料理吧

他像个典型的商人那样抚着双手说道。这个豪商同时也是个顶级的美食家、老饕,是个有名的自身也以料理之事为乐的人。阿福便将此事拜托于他。

翌日,家康前往近郊鹰狩,在傍晚归城。这一日的晚餐便是前述的那种料理。公子赖宣、崇传、道春以及一副得意表情的茶屋四郎次郎之外,阿福也终于得到了面见的许可,得意陪同列席。

四郎次郎自豪的南蛮料理自然也在其中,而更令家康等人赞叹的还要数那鲤鱼的鱼生。横列于大钵上的鲤鱼的口腮还在一闭一合,四郎次郎上前以菜刀的刀背一打,鲤鱼便被切开。同时,最初附着着的鱼皮轻轻剥落,下面以精细刀工雕琢过的肉身则四散开来。

是阿福带来的鲤鱼么

家康问道。阿福上前欣喜地回答:

此乃三岛小浜池中之鲤。在下于途中偶然碰见,便想一定要让大御所大人尝尝

她哪里会想到,这尾鲤鱼正是从七日前真田女忍者与七斗舍兵卫死斗的那个清水池中捕上来的。

卖鱼的农夫正是住在清水池附近之人,这数日里发觉池边的黑锹众的身影不在,便又秘密捕捞,为了不被发现是从服部半藏禁止的地方捕来的,于是向阿福谎称是从小浜池而得。至于那个清水池湖底还沉着两名忍者及二十个黑锹众的尸骸之事,在座的各位自然是谁都不知。

在座之人望了望僧侣崇传后便美味地品尝起来。特别是经过一整天放鹰而饥肠辘辘的家康,虽然年已七十六岁高龄,却还是头一个开口大嚼。

等到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服部半藏到达时,晚餐已临近结束。



【二】

将泉头发生的怪事禀报给大御所关系到黑锹众的声誉,如此考虑的部下们将之前那个伊贺锷隐忍者七斗舍兵卫谎称得到半藏命令而带着二十人前去泉头却从此断了消息的情况报告给了终于回到三岛的服部半藏。半藏得知此事后不禁仰天,部下们是深深相信那就是半藏的命令才会如此的,可实际上半藏却完全没有下过那种命令。而且,包括那个舍兵卫在内,如此众多的直属黑锹众们都一下子消失了,实在是事态严重。

已经不容犹豫了。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获得大御所的指示,快马飞奔回了骏府。

什么,在泉头——

家康手中的筷子跌落。

半藏表示在有关此事上,为什么那两个伊贺忍者会一度将泉头视为千姬一行的潜伏地的这一点一定接近了真相。虽无确证,但再想来,泉头被称怪异并不单单是因为废城的亡灵,而是那里确实存在着什么——他便是如此认为的。在家康这边,千姬来到箱根以西之事还第一次听到。面对瞪着疑惑的双眼的大御所,半藏又表示若在此事上有所疑虑,可将如今应在本城的鼓隼人召来询问。而这也出乎家康的意料之外。

你是说鼓正在此城中么

就在他如此大叫的同时,从天井处无声地飘落下一个好似拥有巨大羽毛的蛾子般的身影,平伏于地面。

鼓隼人在此

不只是家康,在座的人们全都单膝立起。家康喊道:

隼人,谁允许你前来此城的啊

是赖宣大人将在下召来的

隼人抬眼望着赖宣,赖宣则脸色苍白地回视着隼人。打量了两人的家康说道:

是赖宣叫来的么

这家伙——在我返回骏府的途中,曾向驾笼吹来吹针

而您又将我这种歹人置于美人环绕之中养了一月有余不是么

隼人露出浅笑。实际上,他也正为七斗舍兵卫迟迟不归而感到焦虑,有好几次都想要亲自赶赴泉头,但还是凭着对舍兵卫的信赖,等了一日又一日,终于听闻服部半藏快马赶回,为一窥其究而潜伏于此。从半藏的话中已可确信舍兵卫被杀,他的眼中浮现出了愤怒之像。

之所以吹落吹针,是觉得千姬大人正在那顶驾笼中——为了确认才这么做的

在家康的追问下,隼人又讲述了多摩河原以来的情况。在判明赖宣的行动与大御所毫不相关后,他便无所畏忌了。

赖宣

家康转过来,怒气冲冲地低声道。

隼人所言属实吗。若属实的话,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赖宣抬起头,其苍白的面颊上染上了红潮,眼中闪着无畏的目光回视着老父。

我所想的是,要为阿千大人着想

他明明白白地说道。

所以,就要想法满足阿千大人的愿望

幼时的赖宣曾对嫁入大坂城的那位美貌的年长的侄女抱有梦幻般的爱意,在大坂城的战斗开始后,也立马疾驰赶去,为红颜薄幸而哀叹不已。此时的他已经理解到千姬是父亲政略婚姻的牺牲品,十四岁的他只能对此保持沉默,而同样十四岁的他又无法原谅父亲。在雪中的六乡桥时,他之所以会想都没想就以自己的行列进行庇护,便是由于这种同情心的爆发,同时也是对老迈而又无情的父亲的抵抗。自那以来,他便利用从真田女忍者那儿听来的泉头废墟的秘密,想尽办法藏匿千姬,想要达成她留下秀赖之子的愿望。

刚好,现在就禀报给父亲吧

只有身体长得高大,而那尚在发育中的思想,以及那盯着家康的眼睛,毫无疑问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对那眼中燃起的澄清目光,家康不禁动摇了:

什么啊

声音也显得嘶哑。

请不要再践踏阿千大人的愿望了。就请让她抱抱秀赖大人的孩子吧

这可不成。赖宣,你也知饶过婴孩牛若的平家却在坛之浦灭亡的故事吧

那是由于平家的骄横所致。在坛之浦以前、石桥山以前,平家就已经自取灭亡了。德川不会这样的,我赖宣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你、你这个黄口小儿!

没错,赖宣确实还很稚嫩,所以才会这么说。恕我直言,父亲已经命不久矣。就算秀赖之子出生于这世上,等他长大成人也要到二十年以后了,万一其与德川家为敌的话,能对付他的就不是父亲而是我们这一代了

这种与其父针锋相对的激烈言语从他那年轻的嘴中脱口而出。向来欣赏其天才勇猛的家康也顿时哑然而无声。

背负未来德川家命运的是我们的肩膀啊,并非已经老去的父亲。即便重担在肩,赖宣也不会畏惧,但却担心为此重担而获罪。丰臣家的覆灭乃是因为战国的余风,无可厚非,但若要将丰臣之子——甚至是腹中的胎儿——赶尽杀绝的话就是父亲所造下的孽了,充满罪恶的气息。父亲,父亲您到底是凭借何种力量获得了天下的呢?不正是父亲那自律守义的七十六年的生涯中牢牢地抓住了人们的心吗。事到如今,要为何要沉迷于杀戮呢?这岂不就是说那种义理只是画皮,实则乃是有着非道烙印之人么——就算不久即将离世的父亲不觉得怎样,对后人来说却是何等的困惑啊。若将丰臣之子斩尽杀绝,德川家自身的罪孽烙印不就照映出自己乃是与企图以此谋叛之人相同的鼠辈吗

十五岁的少年眼中渗出泪光,他那以痛切——或者说悲哀——的态度真情相告的话语,细细想来还真是可怕。不仅是家康,在座的金地院崇传、林道春、阿福、茶屋四郎次郎等人的脸都好像是煮红了的虾子,嘴中则好像是塞了铅块似地张着,他们全都在重新检视自己的良心。

父亲,请把阿千大人之事交给我吧

赖宣

家康的嘶哑声音终于响起。

你想要背叛为父么,不,是要背叛德川家么?

我是想要守护德川家

你想要舍弃此城、舍弃骏河百万石吗?

赖宣露出微笑,这个美少年笑道:

若能饶恕阿千大人的话,百万石又何足挂齿

家康站了起来,暗灰色的面庞上闪着白色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赖宣。

前途堪忧的家伙——骏河不能给你,阿千也无法饶恕

如此叫着,将目光转向服部半藏。

半藏,到泉头去。已经不必顾及阿千了,与那些狐狸精一起抹杀掉



只靠黑锹众有恐不足,马上从此城聚集百人,也带上铁砲。此番一定要将其讨取了不可

父亲

赖宣抓住家康的裤脚,却被其踢倒在地。大御所已然一副不比寻常的狂乱之像。这种场合下只有鼓隼人一人露出笑容,家康注意到后说道:

你也去。将那些家伙干掉就饶你一命

谨遵上意

隼人再度悄然微笑。只见其保持着正坐的姿态却渐行渐远,仿佛日边云影般突然消失了。

家康离开了,崇传等人也退了出去,只剩下赖宣单手扶地听着城中响起的骚动之声。万事休矣。



南龙公遗事中有云:大坂落城之东,赐骏河国百万石予赖宣卿,权现大人以三岛近处泉头古城为御隐居所。此年后之元和二年,权现大人西去,此事告止。其后于此事多有议论,养珠院大人亦道若权现大人多存三年则赖宣卿便可为百万石之大身

养珠院乃是赖宣之母,连她都不知其真相,可见此实为幕府之秘事。当夜服侍于旁的男男女女皆对此闭口不谈,一生都没有透露此事。不过,在幕阁内部还是暗中传说着有关此事的情况,在后来赖宣被移往纪伊后,围绕纪伊的议论也是纷纷不绝,而这种猜疑的眼光也可以被认为是在那个由比正雪事件中赖宣的身边被特别注目的原因吧。



【三】

准备铁砲队、骑马等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而打头阵的服部半藏则是快马加鞭在一夜里就跑完了十六里抵达三岛,这不仅仅是想要尽快解决问题,同时也是为保住黑锹众的颜面而不想将功劳拱手让给他人。半藏已从隼人那里获知千姬一行的潜伏场所,大群黑锹众在一月二十二日凌晨便已瞪大眼睛潜伏于能够看到那片岩壁的丘陵下了。



火把燃烧的声音笼罩着地底的寂静,其中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女子轻微的呻吟。

这里是泉头丘陵内部的岩窟,岩壁光滑得不似自然之物,可又巨大得不像人工所作,大概可容纳百人亦绰绰有余吧,实为自然与人工的天合之作。——而在那里面铺着的绯色毛毡,置于其上的藤箱、烛台、食器、小筐等物品,很明显是被运送至此的。此处点着灯,而里面岩壁的上方也有一丝黎明的微光透进。这个部分的天井被打通,上面连着生长在丘陵上的大樟树。在树木茂密的丘陵上,这株樟树在很久以前就被雷火劈中,在数十米高处拦腰折断,但其内部却有一个圆锥形的空洞,下面有小孔一直通到根部,给地底的洞窟送去微量的光风雨。另外,此树与岩孔还可以微妙地反映出从外部接近者的脚步声,这根本不为人所知。

不知往西建于此丘上的泉头城的范围有多大,现今已然消去了踪迹,也不知此地底岩窟是用来攻击的还是防守的,抑或是为落城时所准备的,不过确实是能感受到信玄的用心。

不必说德川家,就连近邻百姓都不知道的这个秘密,由比却很清楚。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因为她是真田的女忍者。幸村的祖父一德斋幸隆、其父一翁昌幸皆为武田的谋将,幸村知晓此事也不足为奇。

就在被赖宣救下后通过三岛之际,是由比想起此事,而后来派心腹暗中送来随身道具、灯油、粮食等物的则是赖宣。大御所突然要在此地进行普请让赖宣显得狼狈不堪,急忙亲自赶来,虽将发现这个秘密的伊贺忍者强行带到骏府,但从那以来她们还是焦虑得想要尽快离开此地。更别说在七日前连阿眉都被杀了,事态已然是刻不容缓,而她们之所以被钉在此处无法动身,就是因为由比身体的情况。前阵痛的分娩前兆已经开始,这可不是简单的病痛,考虑到即将出生的新生子,她们也不得不继续待在此地。

面对这种情况,千姬的眼中同时闪耀着恐怖与喜悦的光辉,无论哪一种都是因分娩而生。从去年五月火中的大坂城一直燃烧延续到现在的念头,经过了江户、武藏野、东海道等处非人般的凄惨死斗而残存至今的愿望,如今终于到了要实现的时候了。千姬眼中已完全顾不到逼近的敌人。

由比,疼吗。代我而受的痛苦,还请忍耐啊

她低声对由比说道。

相比于只能如此劝慰却帮不上什么忙的千姬,自己也是大腹便便的丸桥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而且她的耳朵同时也是一刻不停地注意着天井的小孔,日夜不懈。

啊。······

丸桥突然站起。外光从孔中略微透入,还只是鸟雀刚开始啼鸣的黎明,她敏感的耳中到底听到了什么呢?

丸桥靠近门边,这里曾被七斗舍兵卫的人鸟黐所封闭,而在她的怪力下再次打开的石门略为移动便再次无声地闭合。她转过头来,脸色大变。

那些黑锹众们集合起来了

是知道这里了么

千姬问道。

很明显

丸桥低吟,接着战栗着报告千姬:

他们正在门前设置合药

所谓合药就是指火药。土木是黑锹众的专业,而他们原本就是忍者。他们本来就很熟悉火药的使用,而如今终于使出这个来,充分传达了毫不留情的背后意志。

屏息而呆立的千姬与丸桥的身前,由比静静地立起了身子。

到里面去——请藏身到里面的岩缝中去。门很快就会被炸开的,一旦门被炸开的话

在那些曾经围绕在千姬身旁的女忍者当中,其他个个都是藏着一种妖艳的野性,而只有这个由比仿佛是在深闺中成长起来的千金小姐,身具恭谨的品性与优雅。那如雕刻般深廓的面庞与细长而清秀的眼眸此时发放出坚定的苍白磷光。

由我来作他们的对手

如此说道。

由比,那胎儿呢?

若不能击败敌人,到最后胎儿还是保不住性命

就在由比说话的同时,鼓膜被响彻洞窟内的轰鸣震动,巨大的石门好似闪电般龟裂开来,颤动着、摇晃着,接着重重地向外倒下。浑身被黑色硝烟与灰土笼罩的他们从黎明的原野与湖边杀到此处,那是无数的黑锹众的身影。

由比脱去衣物,其雪花石膏雕刻般的身姿朝倒塌的岩窟石门那边走了过去。

黑锹众们全都停下了脚步。就好像要从巢穴中找出受伤野兽的猎犬那样磨牙相向、双眼充血的黑锹众们也突然被出现在洞窟前的异样光景制止住了。

一个全裸的女人走了出来。这倒还好,可他们屏息定睛拔刀相向的这个女子却横身躺倒在倒下的石门上。黎明的微光中,隆起的腹部白亮得好似绢物,简直就好像是横陈在砧板上大尾白鱼。

东方空中的浓密紫云愈发浓重,其间一缕断玉般的红色,原野中依然灰暗。虽如此,忍者的眼睛应该是早已习惯了黑暗,可却没有一个人发觉女子股间此时正渗出蛙卵块似的白泡。

云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红色的断裂仍然存在,但越来越浅,天空好像水般清澈。女人股间冒出的白泡越来越多,其中一部分随风而起。

啊。······

声音被风撕裂在高空中。

是那个,是那个!喂,快退下,遮住眼。······

鼓隼人正跨在距离黑锹组后方数十米远的榉树枝上,他急忙放眼望向白影般的女忍者。隼人前面对此放任不管,由黑锹众先上来观察形势,发现这正是听服部半藏所言的让黑锹众们变得如同幼儿一般的奇怪生物的敌人忍法,而此谜团此时正要解开。之前隼人在江户的千姬屋敷那里也曾见到坂崎一党遭受到同样的命运。飘起的泡沫渐渐扩大成为透明的袋状。

究竟是没有听清隼人那声绝叫呢,还是那声叫喊反而在一瞬间打破了他们的那种失神状态呢。——黑锹众们再次行动起来。此时,他们发现风中起舞的无数巨大泡沫,而就在见到的同时便失去了行动的意志。并非气绝亦非紧缚,他们被泡沫吸引而向其疾驰,凭自己的意志已经停不下来。

美丽的银灰色泡沫无穷无尽地从女阴处冒出,随风而起,在风中分裂重组,扩展为一个个子宫的形状,几十几百个连接在一起,在黎明中形成了苍虹,悄然流淌于原野上。黑锹众一与之相触,便被这种巨大的泡沫所包围,而在泡沫中蜷起首级四肢动弹不得。简直就与子宫中的胎儿无异。

呜。······

立于高高枯树上的鼓隼人不禁苦吟。明明已经深知那奇怪泡沫的恐怖并发出警告不要看,可他自己也被想要从树上跳下浸身于美丽泡沫中的冲动所笼罩,只好闭上眼死命地抓着树皮,颤抖着,撕扯着,等待其自行散去。就是如此强烈的诱惑。

那些黑锹众也是自己被泡沫吸引而与之相触的,只见原野上被泡沫包围的黑锹众们散乱开来,在泡沫消失后,已然缩成一团的他们的身影也已无法动弹。

这种从女阴分泌出来的泡沫在现实中也有存在,而让其发挥出如此魔力的则是如同催眠术使用水晶球一样的幻觉作用。就好像飞蛾扑火一般,中招了的人会无抵抗地遵从本能的行动。人类原本是生活在水里的动物,黑暗而温暖的子宫就是女体深处的海底,而人们具有一种想要回到故乡的本能。有精神分析学者这么讲过,性交本身就是一种回归海底胎内的象征性行为。确实如此,之前那些被子宫型海洋所包围的男人们一个个都回到了朝着卵巢的卵子突进的精子的状态,这就是由比幻化的忍法梦幻泡影

树下响起了异样的叫喊声。鼓隼人睁眼望去,只见站在那里的服部半藏好似游泳般移动脚步。就在此时,隼人背后射来来一缕黎明的日光,自己停在榉树上的影子穿过原野来到了女忍者身边。

这正是他咬牙等待的时机。

隼人拔出刀来,距离数百米之外,刀影向由比的腹部挥去。



【四】

一瞬间,横躺在石门上的由比的身体浮了起来,只见其四肢反弓着支撑其隆起的腹部。同时,白皙的腹部渗出红色绢丝般的东西,她的下体正血流如注。

百夜车这种忍法即可斩对方之影,亦可以影来斩对方。——但无论是哪一种方式都只是给予对方逼真的痛感,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幻觉而已。可是,此时由比的腹部却是真真切切地裂开了。就连斩下的隼人自己在刹那间也不禁茫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则为自己的神技而露出会心的微笑。确实是神技吧,可在那之前由比的腹部就已经裂开了。皮下组织因为子宫的膨大而断裂,生出了所谓的妊娠纹,这是大多怀胎时都会出现的现象。而从脐窝到耻骨缝合处激烈的痛觉一闪而过的那个刹那间,腹腔好似被突然切开,这不是那可怕的忍法百夜车所造成的又是什么呢。悄然微笑的鼓隼人的笑容突然间冻结住了,只见如沐血雨动弹不得的女体中有什么模糊的东西正在挣扎。下个瞬间,从那里发出:

哇啊!

哭声炸裂。

是孩子!孩子诞生了!那一下冲击解除了腹腔的紧绷,子宫壁至卵膜尽皆裂开,百夜车的那一刀就好像是起到了剖腹产一样的作用,出生于血风之中的新生儿放出了嘹亮的哭喊声。

被这个意外惊得呆呆窥视的隼人忽然发出悲鸣从树上跌了下来。只见从洞窟中呼啸而出的镰锁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洞窟前他的影子。不过隼人就好像猫一样翻身稳稳落地。

铁砲队,铁砲队上前!

背后突然传来铁蹄声,服部半藏回头大叫道。那是踏着枯草手持铁砲的百骑有余的骑马队,御先手头所率领的骏府城铁砲队终于到达了。

太阳出来了,照着血光,越升越高。从洞窟内奔出的丸桥见到由比的尸骸,又发现了孩子的身姿。鼓隼人再次攀上榉树。日已升高,树影缩短,在见到已经够不到两个女人的位置后,隼人奔了出去。丸桥抱着婴儿跑回岩窟之中。

等等,别射我,等那女人出现在洞口后再开枪

隼人回头望了望,如此绝叫道,同时拼命跑开。他可没有在百挺铁砲散开在背后还能高枕无忧的胆子。而在那之前,那些奇怪的泡沫如今已经消失,丸桥什么的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既然天已亮,那么作为他武器的影子就可以要多少有多少,而他仍未放弃要生擒千姬的念头。

充满原野的泡沫已如梦幻般地消失殆尽。像虫子一样蜷缩着身子的黑锹众被隼人踢到后好似从梦中醒来一般发出哇啊」「哇啊的哭声,而隼人头也不回。

丸桥,快出来,你若还躲在里面的话,就会连千姬大人都被百挺铁砲射成蜂窝啊!

他一边叫着,一边正想要跨过由比的尸体进入洞窟,却被人抓住了自己的一只脚。抓住他的是理应已经死去的由比的手。鼓隼人大叫着挣脱,跳开到数米之外直立着。

由比好像牵线木偶似地站了起来,长发披肩,面色铁青。她的双腕无力地下垂着,全裸的身姿如今已经被下半身的血池所染红,发青的眼中放射出凄惨的目光。就连鼓隼人在见到此番光景后也丧失了叫喊和斩过去的气力,只是单手提刀与之相对着。

铁砲组又如何了呢?他们也被这个女忍者的阴森鬼气给镇住了气息么?天地间仿佛突然寂静了下来。——想来,伊贺五人,真田五人,这半年来敌我双方展开了幻化妖异凄惨无比的死斗,而今只剩下了这最后的两人。不过胜败已很明显,女忍者濒死复生,但已受了无法形容的重伤。看看吧,她的腹部裂着巨大的开口,血滴不止,立于石门上的双足不停地颤抖着。

一直都目光炯炯的女忍者的眼中好像覆上了一层薄膜,而其嘴唇则是微微咧开像是在微笑。就在此时,不知为何鼓隼人发觉自己的眼中也有一层膜覆来,而现实中的眼睛则是牢牢地被女子裂开的腹部所吸引。

在那其中是约有四十公分的鲜血淋漓的子宫。子宫开着口,在隼人看来简直就好像是个巨大的食虫花要将自己吞噬进去,不禁感到一阵眩晕。在袭来的幻觉作用下,头上好似贴上了一层温暖的粘膜,而皮肤则好像浸泡在海底般的液体中。沉浮于其中,他仿佛回想起幼时尚在遥远伊贺山中时所听到的母亲所哼唱的歌谣,任由手中的刀刃落下。

骑马队一直保持着瞄准的姿势,贴紧扳机的手指都麻痹了。蜷成球状姿势的鼓隼人正在将脑袋往女忍者的腹部埋进去。刚生产出一个成熟胎儿的子宫轻松包住了整个头部,两人便以这种奇怪的姿势站在那里。尔后,女忍者的身子一横,徐徐倒在石门上,可即便如此隼人的头还是没有离开。他的鼻口已被血块与羊水塞满,脖颈处则沾着子宫的经脉与粘膜。好像胎儿一样缩着手足的鼓隼人完全没有以往的那副强人姿态,就这么在子宫中露出满意的微笑窒息而亡。

洞窟入口处,抱着婴儿的丸桥与千姬出现了。

由比

千姬绝叫道。此时的由比已经完全殒命,一副抱着孩子的那种母性的笑容。

御先手头终于从这个白日的恶梦中醒来。不如说是在看到这幅凄绝的决斗后愈发使得心中恼乱。

瞄准

他高声道。骑马队再度将铁砲扛起。

与此同时,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大叫等等。声音大到可以对已经冲昏头脑的铁砲组来一记当头棒喝。

御先手头回头望去,只见从马上下来的是赖宣卿的老臣安藤带刀。

等等,不要杀了对方,大御所大人下令立即带到他那边去

可是,带刀大人,我们这也是大御所大人下的命令啊——

大御所大人的身体出大事了。就在你们出发后不久,到昨天半夜里大御所大人都感到不适,生命垂危啊。赶快随我一同返回吧!

安藤带刀摇着白发苍苍的脑袋如此说道。

安藤带刀直次此人并非单纯的陪臣而已。自元龟年间的姊川合战以来,他又跟随大御所经历了长篠、长久手、关原等决定德川命运的大战,因其豪勇与沉着而被大御所看中亲自命其为年轻赖宣的辅导职务,此时已是身为一万石的高位之人。昨天还精神抖擞前往鹰狩的大御所却突然病危了,这要是其他人所言的话一定没人会信,但带刀却并非是那种会乱说话的家伙。

带刀好像瞥了瞥千姬的方向,但很快就熟视无睹地与被打断行动的铁砲队和茫然的黑锹众幸存者们一起返回骏府。



在与最后的伊贺忍者惨绝地两败俱伤的由比的尸体旁,千姬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之后终于与丸桥对视。

大御所病危应该是真的吧

丸桥道。她手里抱着的婴儿正在非常有精神地哭泣着。

那个带刀应该是不会说谎的

千姬好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不管怎么说,祖父大人已经七十六······也许

她忽然两眼放光,对着那个婴儿说道。婴儿是男儿身,还未长头发,眼睛黑溜溜的,哭声则十分嘹亮。

趁祖父大人还活着的时候,一定要让他见见这个孩子——秀赖大人之子

一边说着,千姬抬眼望向西面的骏府城方向。没错,由比虽然死了,但成功地生下了秀赖的孩子。让大御所见到这个孩子对千姬来说是不可抵抗的胜利诱惑。可是,就这么抱着孩子进入骏府城的话,无异于再度踏入死地。

不过,丸桥摇着便便大腹莞尔一笑:

公主殿下所念极是。请去吧,丸桥将至死相随。



【五】

家康是在二十一日半夜里开始发病的。猛烈吐出的呕吐物中混杂着粘液、胆汁甚至是血液,可不管怎么吐,激烈的胃痛都无法消除。这是不同于普通胃炎的中毒性胃炎的病症。一时间脉搏也显得微弱,出现了神经症状,开始胡言乱语。就在如此命悬一线之间,他反复念叨着阿千,原谅老夫,阿千。与通报江户的急使一道,安藤带刀奔出骏府城也是在这个时候。

到了天亮时,呕吐终于停止,可这一整天直至夜间都处于一种虚脱的状态。

家康年轻的时候曾在秋天从信长那里获赠一笼桃子,但只是嘴上表示这极为少见,并未有入口食之,信玄听闻此事后叹服舍过季之桃而不食,不愧为有大望者也。上了年纪后在一些病情好转之时,御医们见到家康的饮食情况后庆贺民以食为天,能进食便是好事,他却表示所谓民以食为天,意指饮食乃人之大事,并非多食为好也。如此一生都注意饮食保健的家康此次却因食物而生命垂危,实在是有够讽刺。

七层大天守阁外乱云纷飞风起瓦响,此时已是二十三日傍晚。两人女人立于大手门外。

听闻祖父大人患疾,千姬前来探望。要过去了

千姬凛然的声音响起。其胸前抱着一个以白绫包裹的婴孩。

门卫们愕然了,立即又数人跑去向联络城中,可毕竟是在这种时候,全城都被沉痛所笼罩,指挥系统处于混乱之中。城主赖宣从昨夜以来就一直服侍在父亲的病房中,结果这个消息传到待在旁边房间的阿福和安藤带刀耳中的时候已经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

你说什么,千姬大人来此了?

阿福变了脸色站起身来。

真、真够大胆的

带刀拦住其道:

不正好吗。大御所大人已经原谅公主了啊

阿福略退几步,但很快说道:

阿福不相信有那种命令。那只是因苦恼而生的心慌意乱罢,或是气力衰退时所随口说的话

这回轮到带刀退缩了。其实带刀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在赖宣的命令下急忙召回黑锹众,但心中却难以判断此事的是非。他在身为赖宣所敬爱的老臣的同时也是德川谱代的家臣,之所以在泉头救下千姬却又一言不发地离去也正是为此。现如今接到千姬前来的报告,在惊愕的同时却又为对方的轻率而咋舌。——阿福惊慌地跑了出去。

这时千姬已经通过了数道橹门、埋门,接近了西之丸。她身后的丸桥警惕地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

城内各处的武士们都不安地聚集起来,庭中到处开始燃起篝火。众人皆衔枚疾走,压在西之丸上头的沉重气氛此时就好像只不过是轻风拂过。——是千姬大人」「是千姬大人啊如此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无人不知曾一度居于此城的千姬的容貌,但同时如今也无人不晓她现在所处的立场。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大御所的孙女没错,而那位大御所现在正卧床不起濒临死亡。他们如此这般的慌乱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千姬冷然地无视众人前进,而挺着大肚子的丸桥则不知为何渐渐前屈起身子,深呼吸着,额头上渗出大量的汗水。在快要到西城入口的莲池门前,千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丸桥,怎么了?

公主大人

丸桥勉强挤出笑容。

看来,我好像也快要生出孩子了

什么,孩子——

就在千姬停住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了铁森森的莲池门前。是阿福。她那仿佛能剧面具一般的脸上毫无表情,而其背后的门则关上了。

千姬大人

是阿福啊。——辛苦你前来迎接了,带我们进去吧

千姬回过头,抬了抬白皙的下巴示意道。

不,从这里起后面就不得进入了

阿福,我可是祖父大人的孙女哦,孙女探望祖父大人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过是我弟弟的乳母而已,居然敢如此指示,太无礼了吧。快让开

阿福苍白的嘴唇颤抖着。

且不论公主,他人绝不可以进去

他人是指?

您胸前抱着的婴儿乃是何人

这是我的孩子

千姬昂然笑道。

也就是祖父大人的曾孙,前来初次探望祖父大人了

那个女人呢?

那是我的家臣

阿福好像实在忍耐不住了,尖声叫道:

您在说什么呀。阿福怎会不知那人正是谋叛之人长曾我部盛亲之妻。众人听好,快杀了那个大个子女人!

武士们如雪崩似的聚拢了过来。丸桥将千姬保护在身后,没事似地走向门前。在这种小山一般的压迫力下,阿福朝旁边躲开,同时叫道:

你们还在干什么,难道要让丰臣家的残党进入西之丸么,若让其通过此门的话大家就都没命了

黑色的钢铁旋风袭向移动着的武士们,脑浆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迸出。只见丸桥手中已经使出镰锁,在这凶器的敲击和切割下,十几名武士瞬时死去,血流成河。

与此同时,丸桥脚边响起了啪嗒啪嗒液体滴下的声音。她痛苦地用嘴咬住镰刃,单手卷起裙裾。原来那液体是胎(河蟹)盘破裂后流出的羊水。由于激烈的阵痛,丸桥脸色潮红,全身开始颤抖,同时再次以那钢铁旋风击退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而杀上前来的武士们。

大个子女人卷起的裙裾间已可看到胎儿的胎毛。她呻吟着,将手抵住门扉。一下,两下,尽管门的内侧插着粗大的门闩,此时却响起了折断的声音。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丸桥天生的怪力所致,一定还加上女人分娩时无比巨大的力量。内侧的数名门卫在看到眼前的门闩轻易折断后悲鸣着跑向里面。

趁现在,公主大人

丸桥挡在打开的门口催促千姬,一只手拽着已经露出肩头的婴儿。一边喊着干掉她!一边冲上前来的五六人再次尝到了镰锁的滋味。

铁砲,铁砲!

就在发狂了似的阿福顿足怒号前,千姬与丸桥已经消失在了门里,关上了大门。武士们聚在一起以身冲撞,门扉却分毫不动。

已经没了门闩的内侧,丸桥正直立着用背部顶住。

就在这种姿势下,她的胎儿生了下来。落在地上血污与羊水滩中的新生儿响起哇啊!的哭喊声,而她则口衔大镰斩断了连接自己与孩子的脐带。

公主大人······这个孩子就

千姬仿佛中了咒术似的用另一只手抱起这个婴儿。果然是个大块头的男婴。望着鲜血淋漓的孩子,丸桥眼中露出莫名的笑意。

拜托了。请一定要成为少主的好家臣

明白了,丸桥

门外传来了阿福气急败坏的喊声:打不开门说明里面正被压住,没关系,射击

公主,快、快到大御所那儿去

丸桥说道。

就在千姬跑开的同时,背后响起了枪声。丸桥痉挛地颤抖了一阵,仿佛赤色不动明王那样双足张开,以呈大字形的双腕死死地抵住门扉。就这么站立着死去的丸桥的目光,好像正追随自己亲生子的方向而去。



【六】

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半死的家康张开了眼。

赖宣

声音很微弱,可应该一直侍奉在枕边的赖宣却没有回答。旁边见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在这灯色昏暗、仅能望见冷峻夕日的房间里,他好像孩童似地感到一种恐慌。七十六年,一日都没有示弱而保持着坚忍不拔的英雄,此时在全身化为虚无般的肉体消耗下,只能无力地吐出微薄的气息。虽然已向江户派出急使,但以秀忠为首的儿子们当然还未抵达骏府。现在这个濒死的来人能够依靠的孩子就只有正在此城中的十五岁的赖宣。

赖宣

他再次气若游丝地呼喊道。

阿千大人前来探病

是赖宣的声音。家康抬起了眼。

只见在他身边,千姬悄然而立。她两手各抱着一个婴儿,直直地盯着家康。老人眼中放光地凝然着,而千姬则是不发一言一动不动。这是真实的么——家康被幻觉似的恐怖笼罩全身。

是老夫输了。原谅老夫,阿千,原谅老夫吧······

他将手伸出仿佛要抓住什么。

无神的眼中映出千姬那燃起青焰的瞳孔,千姬与其双手间的两个婴儿头上好像亮起了光芒。在这种梦幻般的景象中,三人好像朝着暗天愈行愈远,而就在这一刹那,家康再次失去了知觉。



不必说不久之后即死去的大御所,幕府之人全都不清楚这两个婴孩后来怎样了。究竟是生是死?若活着的话又是身在何处?恐怕除了千姬与赖宣以外无人知晓吧。至于与三十五年后震动幕府的那次大叛乱联系起来大概也只不过是作者的牵强附会而已吧。

不过还是姑且说一下那次庆安之变的主谋者之名:首领名为由比正雪,副手则是丸桥忠弥。



全书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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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城:駿府城
今川家 笔头家老
发表于 2012-9-13 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于是打完收工,全书十万八千余字,已经是几篇里面篇幅最短的了,以后有时间再开新坑吧。。。
重新来一张封面图。。
fm.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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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9-16 17:55 | 显示全部楼层
收下了 感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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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田家 足轻大将
发表于 2013-4-14 17:23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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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家 姬公主
发表于 2013-8-15 22:3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本书看完了~~好棒点赞~~给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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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3 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俺拷走了,感谢L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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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所:能活着回来,再次与君相遇,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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